下午那批媒体人走了之后,展区重新安静了下来。谢知秋站在1983年的照片前面没有动,她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三楼往下走,一层一层接近,最后落在二楼的地板上。脚步声走到第三展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听到门框边沿被手指轻叩了两下,笃笃两声,不重,像某种礼貌的信号。 她转过身来。纪昀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夹已经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前臂。他靠着门框站着,姿态比上午松弛了一些,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 "采访结束了。"他说。 "结束了。"她重复了一遍。 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跟上午一样面朝那面墙。轨道灯已经调整到了展区开放时的标准色温,暖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每一张照片的表面上,把1983年那张小树苗照得纤毫毕现。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谁都没有刻意靠近,谁也没有拉开。 "下午的时候我站在这里,听到你在门口停了一下。"她说,"你说了一个词,只有两个字。" "'还在'。"他说,"我说的是'还在'。你站在照片前面没有转身,但我看到你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确实动了一下。她记得那个瞬间,听到他压低声音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右肩微微往他的方向转了不到一寸,像在还没有做出转身的决定之前先给出了一半的回应。 "你看到了。"她说。 "看到了。"他说,"那是你上午说过的,'站在这里等你停下来的时候她才会转身'。你下午没有转身。但你肩膀先转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轨道灯的光里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暖光的边缘里。她看着他耳后那颗浅褐色的痣,在光线偏暗的角度下比白天更明显一些,像一枚被藏了很久的标记。 "你中午说的那个位置,"他说,"现在有人站在上面了。那个人会一直站在上面吗。" 窗外的天光比中午更暗了一些,云层重新合拢了,把中午裂开的那道缝又封上了。香樟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影子在玻璃上缓慢地移动着。 "那个人站了十年才站上去。"她说,"不会轻易走开的。" 他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轨道灯暖白色的光线里相遇了,像两条走了很长的路的线终于在一张纸的同一个点上落下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先是食指的侧面轻轻擦过去,然后整只手覆上来。她的手翻过来迎住了他的,掌心贴在一起,十指慢慢扣紧。他在她掌心里感觉到她指间那些细小的温度,它们在冬天的风里被焐得发烫。 "明天的面馆,还去吗。"他问。 "去。"她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半,二楼楼梯口。" "然后去面馆。" "然后去面馆。"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没有松开手,只是侧过身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她跟着他的方向转了一步。两个人并肩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才松开了手,他把手收进口袋里,她把手放回外套侧面。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参观者,她往墙边靠了半步让路,那个人走过去之后她抬头看他。他站在门框旁边,白衬衫的袖口还卷在小臂中段,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轮廓勾得清晰而柔和。 "晚上不忙了的时候,"他说,"我想读一读那本书里夹着的其他东西。" "里面还有几张便签纸,有些是零散的句子,有些是书名摘抄。"她说,声音在走廊里落下来,像落在一层薄薄的灰上,"你可以慢慢看。不赶时间。" "不赶时间。"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身走回那面墙前面了,面朝1983年的照片站着,没有回头。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口。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在楼梯口的方向转了个弯,然后往下消失了。她站在那面墙前面没有动,目光落在1983年那张小树苗的照片上,但视线已经穿过了照片本身,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他扣过来时的余温,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的手势。 她把那只手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展区。 傍晚闭馆之后她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校门口那棵香樟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在夜风里微微地晃动着。铁门外有人在收摊,一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正从路边驶离,铁皮推车在柏油路上发出一阵规律的咯噔声。她站在门厅里看着那辆推车远去,然后感觉到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了。脚步声在最后一截台阶上落定,她没有回头。 "林正阳叫了外卖,说让大家都别走。"纪昀的声音从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传过来,比下午的时候多了一点疲惫的尾音,但听起来还是稳的。"你有别的安排吗。" 她转过身。他站在门厅的灯光里,白衬衫的袖口已经放下来了,外套又搭回了肩膀上,还是没系扣子。他手里拿着一只纸杯,里面大概是茶或者水,杯口升起来一点点白汽。 "没有。"她说。 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厅里看铁门外的街道。路灯把路面上残留的落叶照成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轮廓,风偶尔把叶子卷起来翻个身又放下。他低头喝了一口纸杯里的水,然后侧过头看她。 "那本书我已经读了前面几页。"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你在扉页上写了日期。2007年5月。" 她点了点头。"那是我离开临江之前买的。在省城一家旧书店。买的时候翻了几页,觉得里面的句子大概会需要很久才能读完。后来确实读了很久。" "现在读完了吗。" "读完了。"她说,"但偶尔还会翻开。有一些句子你每次读都觉得是第一次看到。" 风从铁门的缝隙灌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贴着小腿。她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尾端垂下来搭在左肩上。他看着她围围巾的动作,视线在她的手指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你明天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面馆。" "还是面馆。" "还是面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那个弧度浮起来了,"在没有腻之前,可以一直吃同一个东西。" 他把纸杯里的水喝完了,空杯子捏在手里。门厅里的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暖白色的光圈,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柔和的边沿里。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然后把空杯子放进门厅角落的垃圾桶里。 "那明天中午面馆。"他说。 两人在门厅里又站了一会儿。外面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铁门的缝隙扫进来,在门厅的地板上拖出一道移动的光带又消失了。夜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动了一阵,叶子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谢知秋把围巾又拉紧了一些,侧过身面对他。 "明天晚上呢。"她问。 他看着她。门厅的灯光在他的瞳仁里折成两小点亮,像夜里的窗户里亮着的灯。"明天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他想了想。"那明天晚上,去青江路那棵梧桐树底下。上次在那里说了一个约定,那天晚上风很大。" "我记得。"她说,"你说以后每一年添一片叶子。" "以后每一年添一片。"他重复了一遍,"明天晚上去看那棵树现在还剩几片叶子。" 她点了点头。风又从铁门外灌进来,这一次比刚才大,把门厅墙上那张展示栏的边角吹得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她侧头看了一眼那张展示栏——她自己的照片还在上面,二十四岁时的样子在路灯的反光里显得模糊而遥远。她收回视线,看着他站在灯光下的轮廓。 "好。"她说,"明天晚上。"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铁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外卖快到了,林正阳点了一大堆,估计够吃两顿。你如果不赶时间的话——" "不赶。"她说。她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铁门,站在门外那棵香樟树的影子里。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的肩膀上留下几块碎碎的光斑。风穿过树冠把叶子翻动着,光线被切割成无数小块,在他们身上不断移动着又重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