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开始之后展区陆续来了几批人。谢知秋和纪昀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扣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大约十几秒，然后走廊那头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上来了。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退远，只是站到了离他半臂的位置上，像两个正在看同一幅展品的普通访客。 来的第一批人是文创园的几位同事，林正阳走在最前面，穿一件墨绿色的外套，一上楼就冲纪昀喊"纪老师你这面墙真做得有感觉"，然后目光扫到旁边的谢知秋，停了半秒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他在那面时间序列墙前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跟小陈聊了几句展陈说明牌的字体问题，然后招呼同事们往三楼去。经过谢知秋身边的时候他冲她挤了一下眼睛，幅度很小，像在说"我看到了"，然后若无其事地上了楼梯。 谢知秋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跟他扣在一起的那只手还残存着一片温热的触感，像被一个刚离开的温度印在上面还没有完全散去。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在那面旧照片的拼贴墙前面停下来，假装在看一张1978年的校运会合影。 片刻之后她感觉有人走到了她旁边，站在跟她差不多肩并肩的位置，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那人也看着墙上那张校运会合影，没有说话。她的余光能看到他的侧面轮廓——深灰色外套的肩线，白衬衫领口露出来的窄窄一条边。 "林正阳刚才看到我们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被走廊里那些参观者走动的声音盖得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他去年年底就知道。"纪昀说，声音也是低的，跟她的音量差不多，"我问过他关于文化馆那边的对接事宜，顺带问了一句。他说'你要找的人早就回来了'。"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墙上那张照片，表情平静，像在说一句跟展陈内容本身无关的话。她转回去也继续看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发现照片里第一排蹲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把她的校服领口照得发白。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去年十二月。"纪昀说，"我回来之前两个月。" 她沉默了一下。那两个月里她在另一个城市的出租屋里整理一批旧资料，不知道有人在临江的某间办公室里听到了一句关于她的消息，然后把那趟回来的行程提前了两个多月。她的手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了那张旧作文本撕页的边角。 "你提前了两个多月回来。"她说。 "因为知道你在。"他说。 走廊里有参观者从那头走过来，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说了句"这组照片的排列方式很有意思"，两个人侧了侧身让路。等那个人走过去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墙面上某张照片的边角吹得轻轻掀起。 谢知秋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在半空慢慢伸开，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那一瞬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贴着她的手指，指尖并着指尖，手背挨着手背，没有扣在一起，只是安静地并排垂在两个人之间。像两行并排写下的句子，各行其道但属于同一页纸。 "正式开放那天，你会站在哪里。"她问。 "那天上午会在一楼门厅做开场致辞，然后整栋楼巡视。"他说，"大概率会从一楼走到三楼，再从三楼走回一楼，期间反复经过你展区门前。" "反复经过。" "反复经过。"他说，"每次经过的时候可能会停下来看一眼墙上那棵树。" 墙面上2016年的香樟树照片在他们面前安静地铺展着，窗外的风穿过真实的树枝，把叶子的影子投在走廊地面上。阳光薄薄地洒下来，被窗框切割成几块梯形，落在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指上。 "那我那天也在展区门口站着。"她说，"假装在看那幅照片。" "假装。"他重复了一遍。 "假装在看照片。"她说，指尖轻轻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实际上在看反复经过的人。" 风在这句话之后从窗户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别了一下。他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幅度很轻，但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正式开放是下周一。"他说。 "下周一。"她说，"还有两天。" "嗯，两天。" 走廊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大概是第二批参观者到了。谢知秋把手收回来重新放进口袋里，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纪昀也稍微侧了侧身，面朝墙上的照片，像两个正在各自看展的陌生人。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食指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轻轻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空气里写了一个只有她能看清的字。 第二批参观者上楼之后在走廊里分散开了，有人停在那面时间序列墙前拿着手机逐张拍照，有人凑到互动区的触控屏前点来点去。谢知秋和纪昀分别朝走廊两端走了几步，她走到第三展区门口的位置站定，假装在看门侧那块展区的介绍牌。介绍牌上印着关于"校园记忆"展区的说明文字，字体大小适中，行距均匀，她盯着看了大约十秒，一个字没读进去。 她感觉到他走过来了。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开始，穿过那些参观者之间的空隙，在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放慢了但没有停。她余光看到他经过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继续往前走。她在那半秒里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提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站在那里没有转头看他走远，等脚步声完全过去了之后她才把视线从介绍牌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指尖的皮肤上还残存着他指尖碰过的一小片触感，现在已经变凉了。她把那只手放回口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下午预展快结束的时候她回到二楼走廊里，参观者已经走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还在看墙上的照片。第三展区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的时候纪昀正站在那面时间序列墙的对面，背对着门，在调整一盏轨道灯的角度。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把灯的角度拧了最后一格，松开手。 "预展怎么样。"她站在门口问。 "基本顺利。互动区的触控屏上午卡过一次，小陈重启之后好了。其他没什么问题。"他转过身来面对她，手里的遥控器放进了外套口袋里。"你上午看了几遍那面墙。" "你说那棵树的那面。" "对。" 她想了想。"三遍。第一遍按顺序看了全部照片，第二遍只看了2016年最后一张，第三遍倒过来从2016年看到1983年。"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三遍看完的时候发现，如果倒过来看，那棵树不是在长大，是在缩小。像时间被倒着翻了一遍。" 纪昀站在那面墙旁边，轨道灯的暖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脸上一半照亮一半暗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发现了我贴照片的时候就在想的事。如果把时间轴倒过来，那棵树就是回到一棵树苗。但你知道它还会重新长大。" 谢知秋走进房间里，在那面墙前面站定。她站在1983年的小树苗和2016年的参天大树之间三十五年的距离里，两只手搭在身前。窗外的天光已经比上午暗了一些，轨道灯的光把她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暗色。 "周一正式开放，"她说，"你会紧张吗。" "有一点。"他说，"但不是因为展区本身。是因为我知道那天你会站在门口。" 她侧过头看他。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也看着那面墙，但目光没有落在照片上，而是落在她映在地板上的影子上。 "我之前在候车室里说过，那十个字收到的时候我还是十七岁。"他说，"周一我站在这里的时候，那十个字已经写了十年多了。我在想的是，如果那天我像参观者一样走进来，穿过门厅上到二楼，在走廊尽头看到你站在那面墙前面——"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那跟十年前在走廊里看到你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感觉会不会不一样。" 谢知秋站在那面墙前面。她的手指在身前微微交叠，指腹碰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轨道灯的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块均匀的暖白色区域，把她的鞋尖照亮了。 "那你可以试试。"她说，"周一的时候从门厅走进来，穿过走廊，走到二楼转弯的地方停下来。你会看到一个人站在第三展区门口，在看墙上那张2016年的照片。"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动了那棵真实的香樟树的枝干，树影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你会在那里站多久。"他问。 "站到你走到我面前为止。"她说。 房间里的轨道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像某种持续的低频呼吸。她站在墙前面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层薄而均匀的温度，从隔了几步远的地方覆上来，覆盖着她。她感觉到那个温度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先是一步，停了一下，然后一步，又一步，从她身后走过来。他在她身后大约半臂的位置停下来，他没有碰到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的轮廓，像另一个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轻轻地挨着边缘。 "那我周一那天会站在你面前。"他说。 她站在那面墙的前面，手垂在身侧微微张开，手指朝后伸了一些。他的手指从她身后抬起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感觉到了那个触碰，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时碰到的空气被分开了一下又合拢。 "还有两天。"她轻声说。 "还有两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她身后的空气里落下来，轻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