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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归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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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晚棠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谢知秋把车从巷口开出,拐上青江路,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外套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她驶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车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从车窗看出去,树底下只有路灯投下的空荡荡的圆形光斑,树叶落了大半的枝干在风里微微摇动,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轻轻晃着肩膀。 她开过去之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棵树在后视镜里缩成了一小团深色的轮廓,被路灯的光从上方罩住,树根的影子在光里向四周伸展开来。她的手指握了握方向盘,没有停留,继续开回了家。 到家之后她把那本深蓝色的书放在茶几上,又看了看扉页上那十个字。纸页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哑光,油墨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毛边,跟上次看的时候一样。她把书合上,去洗漱,然后躺进被子里。黑暗里窗外的风声持续地响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有人帮我拿了一段路"。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比之前快。展区的布置进入了实际施工阶段,谢知秋每天都要去一中旧址那边跟施工方对接进度,上午一趟下午一趟,脚步踩过走廊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走廊里的旧照片展示栏换了一批新的展品,那些从收纳箱里翻出来的旧照片经过扫描修复之后被装进统一的木质相框里,挂在墙上,从1983年到现在,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谢知秋每次经过走廊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几棵树的照片,1983年、1986年、1990年、1995年、2000年、2005年……同一棵树在不同的年份里越长越大,枝干从细瘦变粗壮,树冠从一小簇扩展成一片阴影。她走到2005年的照片面前停下来看了看,那棵树的枝干已经伸展开来,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跟她记忆里重合。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纪昀这几天也常在。他们在走廊里碰面的时候会说几句关于施工进度的话,有时候两个人站在同一个窗前面朝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被施工围挡半圈住,工人在旁边搬运物料。他们肩并着肩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有时候他偏过头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能看到他耳后那颗浅褐色的痣。她看到了,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听他说话。 周五下午施工方撤场之后,展陈室的门开着,里面新装的轨道灯调试完毕之后发出柔和的暖白光,照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相框和展柜上。谢知秋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四周是墙面上已经挂好的照片和展板,墙角那只老式收录机被摆在一个独立的展台上,旁边放着一张说明卡,写着"临江一中旧藏 校园声音资料待整理"。 纪昀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纸杯的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在口腔里散开的时候带一点甜。 "明天周五晚上有空吗。"他问。他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视线落在对面墙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照片上。 "周五晚上,明天。"她说。 "那家面馆旁边新开了一家旧书店,我前几天路过看到门口有一张广告说有一批旧书到货。你如果感兴趣的话——"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她一眼,"明天下午六点,面馆先吃面,然后过去看看。" 谢知秋端着茶杯,茉莉花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拂在她下颌上。她想了想,说:"好。明天六点。" 第二天傍晚的风比前几周都大,温度又降了几度,路边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柏油路面上翻着跟头。谢知秋穿了件厚一些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米白色风衣,系了条灰色围巾。她到面馆的时候纪昀已经坐在靠墙第二个卡座里了,面前放着两杯茶,一杯搁在对面她的位置前。 她坐下来的同时老板从后厨探头喊了一声"今天吃什么",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手写菜单,说雪菜肉丝面,纪昀说一样。老板缩回头,面馆里只剩下两个人中间的暖光和白瓷茶杯碰着铝皮桌面的细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谢知秋放下筷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处没有封上。纪昀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她。 "那页纸。"她说,"你上次说你不看,但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让你看一眼。" 她说完之后把信封又朝他那边推了一点点,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她夹起碗里的面条送进嘴里,嚼得很慢,视线落在碗沿上。铝皮桌面的反光里映着她低垂的眼睫和鼻尖微红的侧影。 纪昀放下筷子,拿起那个信封。他的动作很轻,从封口里取出那张对折的纸,展开。纸面上是蓝黑色钢笔写的字,他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页边缘的位置没有移动。他的视线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一页一页地往下走,走到结尾那个落款的时候停住了。那个字收笔很紧,像怕被人看清——"纪"。 他把纸页对折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桌面上自己和他之间的位置。他放下信封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秒,才收回来。 "你一直带着。"他说。 "一直带着。"她说。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他,嘴角还有面汤留下来的一点油光,她用纸巾擦了擦。 他没有再说别的。他拿起筷子继续把剩下的面吃完,吃完了面喝了口茶,然后把信封收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面馆。巷子里的风比傍晚更大了,把谢知秋风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她用手按了一下。纪昀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风把他外套的领子吹得竖起来。他们没有说话,但并肩走着的时候步伐的节奏已经趋近于一致了,不需要刻意的等待或减速,自然地走在同一拍里。 旧书店在面馆往东走大约两百米的地方,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干洗店之间。门口的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刻着店名,字迹被风吹雨打褪了色。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铜质的,发出叮当的清脆响声。店里暖黄的灯亮着,书架顶到天花板,过道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干燥的、带一点酸涩的草木香,混着积年灰尘的微尘气息。 谢知秋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然后朝靠里的那一排书架走过去。她的手指沿着书脊的边缘滑过去,速度不快,像在挑一个需要仔细辨认的笔画。纪昀跟在她身后,站在书架的另一侧,隔着书架的木板,她能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纸张碰纸张的轻响,均匀而克制。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旧诗集翻了几页,放回去,又抽了一本。然后她停下来,手指按在一本书的脊背上——深绿色布面,跟她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材质很像。她把书抽出来翻到扉页,上面印着一个陌生的书名,没有题词,没有签名,只是干干净净的一页纸。 她翻了几页,里面的字行距疏松,纸面微微发黄,翻页的时候旧纸特有的脆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散开。她把书合上拿在手里,转过身看向书架的另一侧。纪昀正站在相隔两排书架的位置,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低头在看扉页上的内容。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排书架的距离,暖黄色的灯光把他们的轮廓分别照成两道安静的影子。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拿过来。两个人并肩站在书架之间的窄过道里,手里各拿着一本从旧书店里选出来的书。她看了他手里的书一眼,封面颜色深棕,书名印在中央,字体瘦长而匀整。 "你选了一本。"她说。 "你也是。"他说,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深绿色封面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旧旧的、柔和的光。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柜台结账。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窄过道,风铃在推门的时候叮当响了两声。出了门之后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照成一片昏黄,风比之前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凉。她站在店门口把风衣的腰带系紧了一些,侧过身来看他。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握着那本刚买的书,外套口袋里的信封边角微微露出来一点。他看着她的眼睛,灯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暖的边。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 "下周末要布展了。"她说。 "嗯。" "布展完之后,展区正式开放之前,有一段时间的空档。"她看着他,"你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 纪昀站在路灯底下,身后是那家旧书店的木质招牌和泛黄的暖光。他看着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没有去拨,只是让它们被风吹着。"有。"他说,"那个汽车站。候车室。" 谢知秋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那个车站现在还在吗。" "在。翻新过了,但位置没变。"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旧书纸页吹得掀动了一下。她把书换到左手拿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松开又收拢。 "那下周末去。"她说。 他点了点头。路灯下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跟她的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没有往前走,她也没有往后退,两个人在风里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之后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信封里那页纸,我看完了。" 她放慢步子但没有停下来。"看完了然后呢。" 她的脚步停住了,但没有转过身。风从她对面吹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贴着小腿。她站在路灯照到一半的位置,一半身体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然后我确定了一件事,"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那行字不只是给十七岁的我写的。" 她站在路灯的光里没有转过身。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些,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握着那本书,外套口袋里的信封边角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纸边。她发动车的时候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他没有动,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风穿过他的枝叶,穿过去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声响。她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路边。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路灯的光把他拢成一个深色的剪影,轮廓的边缘被光照亮,立在风里,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