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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梧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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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交叠的暗色。谢知秋的指尖还贴着他的指尖,皮肤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被路灯光照得发亮,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她的手凉一些,大概是风里站久了。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但收回来的动作很慢,手指离开他手指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着。 纪昀的手还悬在原处,停了一两秒,然后落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点弧度在他嘴角稳稳地挂着,像一扇终于被推开的窗。 "你明天上午有空吗。"他问。 "周三上午有会。" "我知道。那周三下午呢。" 谢知秋想了想。"周三下午要去文化馆交一批扫描件的副本,不过四点半之后可以。" "四点半。"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时间。他的声音在路灯底下比在面馆里柔和了一些,大概是风把声线吹散了。"那四点半我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等你。" 她没有问为什么去那棵树底下。她只是点了点头,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眼前,她抬了一下手别到耳后。路灯的光把她别头发的那只手照了一下,然后暗了。 "好。"她说。 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又待了几秒,像这个空间里有一种不需要立刻离开的允许。巷子里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沿着墙根走远了,尾巴尖在路灯的光里晃了一下。谢知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她走了两步之后听到纪昀说"明天见",她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像在回应一个看不见的信号。 周三下午的天比前几天更凉了。谢知秋从文化馆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分。她把车开到青江路那棵梧桐树旁边停好,推开车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凉和泥土晒了一天之后的气味。她走到树底下的时候纪昀已经到了,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树根旁边面朝江面,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谢知秋那个旧一些,边角更圆,像是被人反复拿在手里过。信封没有封口,封口处没有胶带,只是折了一道。 "是什么。"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里面,然后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封口,里面是一页纸,对折的,边缘微微泛黄。她取出展开——纸页上是一行铅笔字,比她第一次在那本深绿色笔记本里看到的铅笔字更工整一些,但也更淡,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今天下午在走廊里念了一首诗,念到第三段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个人。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但我知道是她。" 字迹到这里停住了,下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但纸页的底部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反复折起又展开之后留下的。 谢知秋看着那行字,没有抬头。她把纸页对折放回信封里,手掌按在信封的折痕上按了一下,然后把信封收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跟那本深绿色笔记本贴着放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那天下午回到教室之后。"纪昀说,"写在数学草稿纸的背面,后来剪下来夹在笔记本里。刚才出门的时候翻出来的。" 谢知秋站在梧桐树底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个信封的纸面,又收回来垂在身侧。 "那天下午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说,"水洒在袖口上了。后来回去换了一件外套。" 纪昀看着她,风把他外套的领子吹得翻动了一下。"换了一件什么颜色的。" "浅灰色的。" "我记得你那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他说,"第二天你换了浅灰色的。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你走进去的时候就想,她换外套了。" 谢知秋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树根从泥土里凸起,被常年踩踏磨得光滑,表面覆着一层干裂的深褐色树皮。她的鞋尖停在离树根边缘大约两指宽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她说,"对。那节课你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两个月,从来没有换过位置。" "因为我坐在那个位置能看见你办公室的门。"他说。他的声音平而稳,像在说一件已经被自己确认过一万遍的事。"你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是不是拿了水杯,我都知道。" 风在这一刻变大了一些,把梧桐树冠里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一片半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旋转着落下来,落在谢知秋的脚边。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边缘已经卷曲发脆了,叶脉的纹路在路灯还未亮的灰白天光里清晰可见。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站起来。 "后来我走了之后,"她说,"你还坐在那个位置吗。" 纪昀看着她捏着那片叶子的手,他的视线在她指间的叶片上停了一下。"不坐了。换到了靠窗第三排,那里看不见你的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排能看见走廊。你走之后那个走廊变成了空的,但我还是坐在那里坐到了毕业。" 她听着他说完,把手指间那片叶子翻了个面,浅绿色的叶背和深褐色的边缘在灰白的天光里形成一种安静的对比。她把他前几个星期送给她的那把灰色折叠伞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来,把叶片夹进了伞面的折叠缝里,然后收起来。 "走吧,"她说,"风大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并肩沿着青江路走了一段,梧桐树在他们头顶伸展着枝干,稀疏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路灯在他们走到的时候刚好亮了,啪的一声,一团昏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拉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他们走着的时候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偶尔风把他们外套的衣角吹得碰到一起,又分开。 走到她停车的地方时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侧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边缘明亮的轮廓,脸的部分在阴影里,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她能看到。 "那片叶子,"她说,"我会留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路灯逆光里他的瞳仁颜色变得暗了一些,但目光还是稳的。"留着。夹在那本书里。等到下一片落下来的时候再添一片。"他停了停,"以后每一年都添一片。" 谢知秋没有回答。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从车窗里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站在路灯底下没有动,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领子被风吹得竖起来。她挂挡之前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路边。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站在梧桐树和路灯之间,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扎根很深,深到风也吹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