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临江还咬着八月的尾巴不肯松嘴，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密的黏，像是有人把整条江的水汽都搅碎了泼在半空。谢知秋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先被热浪扑了一脸，然后是香樟树的气味——那种带点苦的清冽，混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个下午之后蒸腾出的焦糊气。她站在临江一中旧址的校门口，脚底下是水泥地，裂缝里长出几根细瘦的草茎，颜色是那种被太阳反复烤过的灰绿。 门卫室换了防盗门，崭新的深蓝色，跟记忆里那扇脱了漆的绿色木门隔着十年的光景。窗户玻璃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刷手机，没抬头看她。谢知秋在原地站了大约七八秒，手心有些潮，也不知道是汗还是车里带出来的冷气凝成的水珠。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方一点皮肤，风从领口灌进去，凉的，又很快被热气裹住了。 "知秋——这儿。"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纪昀站在门卫室旁边那堵矮墙前，背靠着墙，两腿交叠，一条腿弯着脚尖点地。他穿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手臂上清晰的骨线。手里捏着一瓶农夫山泉，瓶身外侧凝着密密的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滴。他没撑伞，太阳从他背后的方向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窄窄的影子投在墙根底下，影子边缘极锐利，像一刀裁出来的。 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鞋底碾过水泥地上碎掉的小石子，发出嚓嚓的细响。距离他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把那瓶水递了过来，没说话，也没笑，只是伸出手，胳膊伸直，瓶口朝她的方向。 谢知秋伸手接过来，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瓶身上那层水珠沾了她一手湿。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常温偏凉，从嗓子眼滑下去的时候，她在想他在这里站了多久，瓶外的水珠已经化了大半，说明至少二十分钟以上。 "你几点到的？"她问，把盖子拧回去。 纪昀把空着的那只手插进裤兜里，站直了身体。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直起来的时候，影子从墙根一下子拉长到她的脚边。"刚到。"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扇校门上。门是开着的，铁栅栏上刷了新的深灰色漆，但底部的锈迹从漆面底下透出来，像某种顽固的旧痕。门卫室里那个白背心男人终于抬起头，朝他们这边扫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走之后，门卫换过三个。"纪昀忽然说。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条跟他不相干的街道信息——哪家店关了，哪条路拓宽了，全不带情绪。 谢知秋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她没接这个话，只是把水瓶夹在胳膊和腰侧之间，腾出两只手把衬衫下摆理了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也落在校门上。铁栅栏横档之间能看到里面的老教学楼，三层的灰砖楼，阳台栏杆还是那种老式的铁艺花纹，锈得厉害，但整体骨架是完好的。一楼走廊外壁挂着新的牌子，深木色底烫金字，写着"临江文化展示区"之类的字样。 "他们什么时候开放的部分区域？"她问。 "去年秋天。"纪昀抬手指了一下门卫室上面的招牌，她这才注意到那上面除了"门卫室"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参观登记处"。"平时白天开放到五点，周末不开放。我们进去的话要登记。" 他说"我们"的时候，语调依然平淡，但那个词贴着她的耳膜滑过去，留下一点微妙的温度。谢知秋没回应，转身朝门卫室走，纪昀跟上来，步子比她快半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她重一些，节奏感很强。她走到窗台前，那个白背心男人终于放下手机，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访客登记。"纪昀从她身后侧过来，一只手按在窗台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单位，又从裤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白背心男人低头记了，又抬头看她。 "谢知秋。"她说。她没带工作证，但男人没问，大概是纪昀刚才那套流程已经让他觉得够了。他递过来一个登记簿，圆珠笔拴着细绳系在簿子上。谢知秋弯腰签字的时候，闻到窗台里侧飘出一股泡面的味道，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那种工业化香气浓烈得让人喉头发紧。 "走吧。"纪昀等她签完，先迈步走进了校门。 谢知秋跟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发出沉闷的合页转动声，她没回头。门内的地面比门外低了一级台阶，她迈下去的时候脚踝微微一晃，左手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墙面上贴了新的瓷砖，浅米色，干净，但墙角处长出一片薄薄的青苔，颜色嫩绿，凑近了才能看见。 纪昀在前面走，步子忽然慢下来，慢到跟她平齐。她注意到他走路有一个习惯——右手插兜，左手垂着，但手指会无意识地捻动，像在搓什么东西。她想起来以前他在课堂上走神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左手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食指和中指交替着起落。 现在他手指捻的是空气。 从校门到教学楼有一条直路，两边种着香樟树，树冠交叠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切成细碎的亮斑，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在纪昀的肩膀上，落在他黑色的T恤布面上，像是有人拿碎金箔撒上去的。路上没什么人，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施工电钻声，嗡嗡的，隔着一整个校园的距离，被树影削弱成一团模糊的声浪。 "这条路的树没换。"谢知秋说。 纪昀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换了三棵，台风那一年吹倒了，补种的，但品种还是香樟。" 她没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学楼门厅前。门厅的玻璃门换成了自动感应门，但可能没通电，还是老式推拉的用法。纪昀替她推开门，胳膊举起来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腰线，腰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些。 谢知秋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半秒，移开了。 门厅里面凉快得多，穿堂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瓷砖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墙面刷了新漆，但顶上的灯管还是老式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电流的滋滋声细密地响着。走廊左边的墙上贴着一排展示栏，深绿色的绒布底板，上面钉着照片和简介。谢知秋的目光扫过去，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 照片上是二十四岁的她，短发，素颜，戴一副细框眼镜，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现在大。照片下面印着"临江一中语文教师 谢知秋"一行字，然后是两行简介："2005年入职，2008年离职。曾指导学生多次获得省级作文竞赛奖项。"再下面是一段更长的介绍，她没细看。 她别开了目光。脖颈侧面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这边走。"纪昀的声音从她前面传来，他没有在那张照片前停留，甚至没转过头来看一眼她的反应。他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侧着身等她，右手还插在裤兜里，左手举起来朝她招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手指动了两下。 她跟上去。走廊拐过去是楼梯间，楼梯还是老式的水磨石台阶，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圆润发亮，凹陷处积了一层薄灰。扶手是不锈钢的，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她注意到扶手上绑着一根红绳，打了两个结，已经褪色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们上了二楼。二楼走廊比一楼暗一些，因为外面的香樟树枝叶正好伸到这一层的高度，把窗户遮去了大半。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走廊地面铺了一层碎碎的、会晃动的水纹似的亮斑。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锁着，但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深蓝色的桌面，浅灰色的椅背，排列整齐，像还在等什么人回来上课。 纪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每一间教室的时候都会略微偏一下头，像是确认什么。走到倒数第二间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了。 谢知秋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紧急刹住脚步，鞋尖离他的鞋跟不到十公分。 他转过身来。 走廊里很安静，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窗外树冠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声音清脆但不连贯，像谁在剔牙的时候弹舌头。光从他们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中间划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交界线。纪昀站在光里，半边脸被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回来吗？"他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比正常说话的音量大概低了两格，好像这间教室的门关着，但他还是怕里面有人听见似的。谢知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里，留下一点疼。 她看着他。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眉眼轮廓几乎没变，眼角没有细纹，下颌线还是那样紧。只是眼神不一样了。二十三岁的纪昀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绷着的东西，像拉满了的弓弦，随时要断开。现在他看她，那种东西还在，但被压下去了一层，沉到了眼底，像是河床底下埋着的石头，水从上面流过去，看不见，但如果把手伸进去，能摸到棱角。 "你回来做项目总监。"她说，"林正阳在电话里说了。" 纪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弧度——但那算不上笑，更像某种面部肌肉的惯性反应。"那是工作理由。"他说，"我问的是，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回来。" 最后一个词的尾音被拖长了半拍。走廊里忽然刮过一阵风，从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谢知秋额前碎发吹起来几缕，扫在眉骨上，痒的。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朵的时候感觉耳廓是烫的。 她还没开口，手机响了。 铃声是从她裤子侧兜里传出来的，普通不过的默认来电音，但在这种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低头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周晚棠"三个字。 她接了，把手机贴到耳边。纪昀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一点空间，但没走远，还是站在同一扇窗户的旁边，背靠着窗台，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树冠。 "喂。" 周晚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一点电流造成的毛边感，还是那样慢悠悠的调子。"我看到文创园的新闻了，青江文创园那个项目开工仪式，你那个展区方案过了是吧。网上那张合照我放大了看了三遍才确认——"她顿了一下，呼吸声在听筒里清晰可辨，"你们……碰上了？" 那个"你们"压得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但谢知秋知道周晚棠从来不说漏嘴，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想好了的。 谢知秋没回答。她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侧过头去看纪昀。他依然背靠窗台，侧脸对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身上，黑色T恤上那些光斑在微微晃动。他好像知道她在看他，但没有转过来，只是搭在窗台上的左手手指停止了捻动的动作，安静地搁在那里。 "嗯。"谢知秋对电话说，声音很轻。 "嗯什么嗯，"周晚棠在那边叹了口气，尾音拖得长长软软，像猫伸了个懒腰，"你俩站在旧校门口面对面站着呢吧？" 谢知秋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是视频通话。 "你怎么——" "直觉。"周晚棠说，"你接电话的时候气息不对。" 她没再继续问。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晚棠说："晚上空不空，过来我这儿吃饭。" 谢知秋"嗯"了一声。 "那挂了。"周晚棠说着就把电话撂了，干脆利落，跟十年前一模一样。谢知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她在这个校门口站了还不到四十分钟。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过去面对纪昀。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回来了，正看着她，目光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他手里又多了个东西——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一个薄荷糖的银色小铁盒，他打开盖子取了一颗出来放进嘴里，然后把铁盒递向她。 她摇头。 他收回铁盒，合上盖子，又放回兜里。整个动作很自然，好像这是他近年来养成的习惯。谢知秋想，他以前不吃糖的。 "刚才的话，"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不需要好奇。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纪昀把嘴里的薄荷糖从左脸颊转到右脸颊，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随即又消下去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那边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另一个工作人员经过，穿帆布鞋，脚步声很轻，从楼道口传来，越来越近。 纪昀移开了目光。他转身面对那间教室的门，手抬起来，食指在门玻璃上敲了两下，笃笃，声音清脆。门锁着，里面那些深蓝色的桌椅安静地排列着，夕阳光从另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前两排桌面染成橘红色，后面几排还在阴影里。 "高二三班。"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淡的调子，"桌子换了，布局没变。" 那个穿帆布鞋的人从他们身后经过了，是个年轻姑娘，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头发扎成马尾，经过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加快步子走远了。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谢知秋站在教室门外，隔着那层玻璃，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座位。她想起2006年秋天的某一个傍晚，她从一堆周记本里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纪昀"两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收得很紧。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篇关于台风天的随笔。 "后来我再没给任何人看过我写的东西。" 纪昀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树叶的沙沙声盖过去。但谢知秋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转过身。他不知什么时候又面向了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那根明暗交界线从地面移到了墙上，把他们两个都拢进了同一片阴影里。灰尘在空气里浮动，细碎的金色微粒，在斜进来的光柱里缓慢地翻滚着。 他看着她，薄荷糖大概已经化完了，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教室门玻璃上那层薄薄的灰上。 谢知秋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了。 "走吧。"她说，"去看看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