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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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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恒定的嗡鸣,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那种冷白色让她眯了一下眼才完全适应。她躺在床上,床单是白色的,被子也是白色的,手背上扎着一根留置针,透明的软管连着吊瓶里的葡萄糖溶液。病号服的领口有一小块硬硬的白色布料蹭着她的下颌,她伸手摸了一下,是一块纱布。 右手边有一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床尾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暖金色的梯形光斑。她侧头看向窗外,花园里的细叶榕在微风里翻动着叶片,九里香的白花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象牙色。长椅上有一个人坐着,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在指间来回转动。 叶灵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皮肤是完整的,没有红痕,没有发光的脉络,没有那道从留置针眼延伸到肘窝的痕迹。她翻过手腕看了一眼,手腕是干净的,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手腕一样。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皮肤平整光滑,没有纱布,没有伤口,没有圆形凹陷。 什么都没有。病房里的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的新房间。床头柜上没有果篮,没有纸杯,没有牛皮纸袋,没有那个标着"24"的小瓶子。衣柜关着,拉开门之后里面是空的,没有白色塑料袋,没有牛仔裤,没有录音笔。笔记本电脑也不在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了。像是有人在她闭眼之后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收走了,房间恢复到了她第一天入院之前那种毫无痕迹的原始状态。 叶灵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针头抽出来的时候一滴血珠从针眼里冒出来,她用棉签按住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身上穿着一件新的病号服,没有条纹的,纯白色,棉质,比之前穿的那件略宽松一些。她低头扯了扯衣领,看到自己脖颈的皮肤上也没有任何痕迹。 她推开病房的门走出去。走廊是空的,护士站后面没有人。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排班表,没有水杯,没有手机。整个三层安静得像一栋还没有启用的建筑,日光灯管在头顶均匀地亮着,把每一寸地面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沿着走廊走到护士站前面,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十二分。 她继续走。经过那扇防火门的时候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楼梯间里的水泥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积灰,没有任何脚印,绿色的墙裙漆刷得整齐而均匀,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那种空旷室内空间特有的微尘气息。她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三十二级,拐过转角,一直走到最底层。底层的地面是水泥的,整洁而干净,没有任何绿色的荧光带贴墙角,没有任何灰尘,没有任何被人踩过的痕迹。那扇金属门也不在那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完整的、没有任何接缝的混凝土墙。 叶灵站在那堵墙前面看了一会儿。墙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铭牌,没有门缝,没有圆形凹陷。 她转身沿着台阶走了上去,走出防火门,穿过走廊,走到三号电梯前面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轿厢里是空的,金属墙面在灯光下泛着干净的反光,地面没有水渍,没有灰尘,没有任何东西。她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平稳地下降,门打开,一楼大厅里阳光充沛,几个穿着便装的人从大厅里走过,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提着果篮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前台的工作人员在接电话,语气平和地解释着探视时间的规定。 叶灵走到前台,站在那里等那个人挂断电话。前台的接待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病号服上滑过,然后落在她的脸上:"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查一下,"叶灵说,"三楼307病房的病人登记记录。" 接待员低头操作了一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看她:"307病房目前是空置的,上次有病人入住记录是三个月前了,一个骨折的病人,姓陈,已经出院了。" "那叶灵呢?"叶灵问,"有没有一个叫叶灵的病人在这家医院住过?" 接待员又敲了几下键盘,眼睛在屏幕上扫了一遍。"系统里没有这个名字的记录。您是不是记错了医院?我们这里是仁济医院,佛山禅城区那家。" 叶灵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病号服的棉质布料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白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左手背上没有留置针留下的针眼,没有红痕,什么都没有。 她走出住院楼的大门。门外的空气是暖的,带着九里香那种浓烈的甜味和泥土被阳光晒过之后蒸腾起来的湿润气息。花园里的长椅上那个人还坐在那里,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肩膀微微驼着。叶灵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但在她走到他面前停住的时候,他慢慢地把脸抬了起来。 老陈的脸。深褐色的眼珠,眼下有两道浅浅的纹路,嘴唇干燥,嘴角有一道旧的裂口愈合后留下的白色疤线。他看着叶灵,手里的烟停止了转动,被他捏在了两指之间。 "小叶,"老陈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醒了。" 叶灵在他旁边的椅面上坐下来。椅面是暖的,被午后的阳光晒了很久之后积存下来的那种干爽的暖意透过病号服的薄棉布渗到她的腿上。她看着花园里那些在风里晃动的细叶榕枝条,看着树影在地面上不断变化着形状的网格,阳光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阴影在移动,没有墙角的绿光,没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的任何东西。 "老陈,"叶灵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陈把手里的烟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火。他的舌头把烟卷从嘴唇的一侧推到另一侧,然后含糊地说了一句:"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开车来医院拿药,然后坐在这个花园里等一个人。等谁我忘了,但我知道我等的就是你。" 叶灵把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东西,她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了。她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是一个银色的圆形金属片,很小,直径大约一厘米,像一枚纽扣电池。她把金属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蚀刻字,字迹极细,她凑近了看才辨认出来:"B4-CAU-01-07。" 她攥紧了那个圆片,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老陈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那是什么。他只是把嘴上的烟摘下来拿在手里,用拇指和食指把它转了两圈。 "小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清了一些,"刚才你出来之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短,几秒钟。我看到你站在一道开着门的门槛上,门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绿色的。你身后站着一排人,全是女人的脸。她们都在看你。" 叶灵把金属片放回了口袋里。她看着花园里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叶子,感觉到暖风从她脸侧经过,带着青草被晒热之后的气味。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平静,那种平静不像她的身体里从来没有住过那些恐惧一样,而像一个跑了很多路的人终于停下来之后才发现沿途的风景一直在那里等着她回来看。 "那些女人,"叶灵说,"都是我。" 老陈没有表示惊讶。他把烟又塞回嘴里含着,含了一会儿之后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们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落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那些光斑被风推动着缓慢地爬过椅面,爬过叶灵的手背,爬过她指缝间夹着的那枚银色金属片。金属片的表面在阳光下反了一瞬,把一小团光斑投在了老陈的裤腿上,像一粒被阳光点亮的灰尘短暂地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叶灵看着那粒光斑离开老陈的裤腿,顺着椅面的纹路滑向椅背,然后从椅子边缘掉了下去落在草地里消失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左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消退——不是消失,是收缩,像一片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地面在傍晚开始慢慢散热,把白天吸收的所有温度一点一点地还给空气。 她知道自己经历过了什么。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面孔、那些绿色的光,全部在她记忆里完整地存着,只是现在它们蜷起来了,像一本合上的书里的书页,每一页都贴着另一页,紧紧密密地排在一起。她随时可以打开。 她站起来的时候老陈也站了起来,把那根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耳朵后面。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花园的石子路,经过那排修剪整齐的九里香,走进住院大楼的玻璃门。大厅里的阳光依然充沛,前台的接待员在打电话,声音温和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叶灵在大厅中央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大厅电梯旁边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张楼层的分布图。她在分布图上搜索着负四层的标识,从负一看到负三,负三下面没有了。那一栏的末尾是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被补充上去的,字体和图上其他标注不太一样:"B4——设备层(非开放区域)"。 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走向电梯,按下了按钮,门打开的时候她走了进去。老陈跟在后面,站在她左边。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叶灵伸手按了三楼的按键,按键亮了。 电梯在上升的过程中是安静的,只有钢丝绳摩擦滑轮的低沉轻响。叶灵看着电梯门上方那块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变成2,然后变成3。叮。门开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一个人。护士站依然空着,桌面上依然什么也没有。叶灵走回307病房,推开门走进去,走到窗边站定。窗外的花园里那排长椅已经空出来了,只有阳光停在椅面上。 老陈没有跟进来。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护士站的台面,把那根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在指尖又转了两圈,然后放回了口袋里。他侧着头看着307病房那扇敞开的门,日光灯管的光线把他脸上那些细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个人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终于可以安心地松一口气。 叶灵站在窗边,把那枚银色金属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阳光落在金属片表面的蚀刻字上,把"B4-CAU-01-07"那一行字照得微微发亮。她看着那行字,指腹沿着字的轮廓慢慢地描了一圈。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赤脚从地砖上走了过去。叶灵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门框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门口是空的。 但她低头看自己掌心里那枚金属片的时候,金属片表面的倒影里有一张模糊的脸一闪而过。很短,不到一秒,像一片云从太阳前面经过时在镜面上投下的暗影。那张脸的轮廓和她自己在金属弧面上的倒影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了。 叶灵把那枚金属片攥进了拳头里。她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额角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微微发热。那里的皮肤是平整光滑的,没有任何痕迹,但如果她抬起左手触摸上去,指腹能感觉到底下的骨面上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圆形的凹槽——那圈凹槽太淡了,淡到只有她自己才摸得出来它的边缘在哪里。 她从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里看到了外面的天空,蓝的,有几片薄云悬在远处楼群的上方,被风吹成细长的丝状。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白色的帆在反复调整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