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覆盖了花园之后,窗外的风从持续的流动变成了间歇的阵风,带着地面在夜间散热的微弱余温和露水的气味。叶灵站在窗前又等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栋浅绿色楼的轮廓在一阵云经过时被遮挡了一部分,再重新露出时那种暗色又淡了一层。她把窗户关上了,锁扣咔嗒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比平时显得更清晰。 她转身走回床头柜前面,拉开柜门。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边角的压皱和她放进去时一致。她把它抽出来放在床单上,翻开夹层,那张纸条还在,纸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和的白色。她没有把纸条拿出来,只是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背包里层,和笔记本电脑并排放着。 然后她走到洗手间门前推开门,开了灯。洗手间里的灯管是暖白色的,和走廊里的冷白光不同,光线落在瓷砖表面时反射出偏暖的色调。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地响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等水温从凉变成微温之后冲了一下指尖,然后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毛巾是棉质的,边缘已经洗得有些薄了,挂架上的另一条是干燥的,叠得整齐,像是没有人用过。 她站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头发在后颈处拢着,被一根深色的发带束着。额角处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平滑,没有任何痕迹。她抬起左手摸了摸那片皮肤的位置,指腹感觉到平整的表面下骨头的那一圈微凹的轮廓依然在那里,和之前一样,但是边缘的界限似乎比以前更模糊了一些。她没有把手放下来,而是继续沿着额角的弧线向右滑动,像在用触觉重新测绘自己的轮廓,指腹沿着额发边缘的方向从左侧移动到右侧,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六秒的时间。镜中的影像和她同步完成了一遍同样的描摹。 她放下手,从镜前走开,回到房间。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橙色亮痕。她拉上窗帘,在黑暗里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床尾,然后躺下去。床垫弹簧发出一声轻响,和之前所有的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在黑暗里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短,像声音被吸收了更多。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遮挡了大部分路灯的光线,只有一条细长的亮痕在天花板上方的位置安静地横着。她盯着那道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闭上了眼。黑暗里那二十四页纸的呼吸在她胸腔底部持续地运转着,平稳而有规律,和她自己的呼吸几乎完全同步了。她感觉到自己体内所有的空间都在缓慢地向一种更稳定的状态收敛。过了不知多久,那道细长的亮痕在她视野的黑暗中慢慢变得模糊,像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覆盖,然后她的意识沉入了睡眠。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一种浅淡的灰白色,和她昨天早晨在同一个位置看到的那种光很像。她睁开眼的第一秒里看到的天花板上那道亮痕还横在原处,只是宽度比前几个晚上更窄了一些,像太阳升起的位置有所偏移。她坐起来,在床沿上把外套拉平,拉开背包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笔记本和笔记本电脑,确认它们都在,然后把背包背在一侧肩膀上。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已经全亮了,早晨七点多的光线均匀地铺在白色地砖上。护士站后面坐着一个人,深色的制服的领口立着,低头在翻一本薄薄的册子。叶灵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来——是周护士。她的眼睑下方有一层很淡的青色痕迹,像没有睡够的样子。她的目光落在叶灵身上,然后移向她肩上的背包,然后又移回她脸上。 "307的床单,"周护士说,"昨晚有人换过了。你房间里的床单套被换了新的。" 叶灵在护士站前面停下来。她侧过身看着周护士的脸,那双眼睛在早晨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清澈的颜色,眼角处的细纹和之前一样排列。 "谁换的?"叶灵问。 周护士的目光从叶灵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边那本翻开的册子上。"夜班。值班记录上写的是夜班护士换的。我今早来的时候看到记录,翻了一下监控,走廊摄像头拍到有人进了你的房间,但是那个人换好床单之后出来的方向不是往走廊走的。是从窗户的方向出去的。三楼的窗户外面是外墙。"周护士的声音平稳,但说话的过程中她翻页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个页码上,没有继续往下翻。 叶灵站在护士站前面,早晨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持续地亮着。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关着,锁扣扣在原位,窗台外面的墙面上有一道浅灰色的痕迹,像有人翻窗出去时鞋底在墙面的防水涂层上蹭了一下留下的。那道痕迹的宽度和她自己鞋底的大小接近。 她收回目光,朝楼梯口走去。走到防火门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沿着台阶往下走。早晨的楼梯间光线比下午时更暗一些,因为台阶转角处的小窗朝向的位置是西北方向,上午的太阳还照不到那边。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大厅里的光线已经亮起来了,阳光从高窗里斜着灌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宽阔的光带。前台接待员已经换了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那里,正在翻看一本白色封面的书。 叶灵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了。叶灵推开大门走出去。花园里的空气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凉意和湿润感,露水在草叶表面形成一层细密的水珠,在低角度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零星的微光。她沿着石子路走到医院大门外面,在门口那棵细叶榕下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下天空——浅蓝色的,有几缕细长的云,被风拉成薄薄的丝状。 她去邮局的时候邮局刚开门。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把一摞信封放进身后的格子里,她递过去一个写好地址的信封,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写着她在报社工位储物柜的钥匙位置和307病房里那张床单被换走的时间。她付了挂号信的邮费,把收据对折放进外套内袋里。推门离开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在早晨安静的街道上清晰地响了一遍又静了下来。 她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边的梧桐叶在早晨的风里轻轻翻动,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落成一片不断移动的光斑网。她走回到医院大门的时候陆远从门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等她。他看到叶灵走近的时候把文件袋从右臂换到左臂,然后走下台阶,来到她旁边。 "你写的那封信寄出去了?"他问。 叶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花园的方向——长椅空着,石子路上没有人,花园里的绿植已经被太阳晒干了表面的露水,变得和昨天下午时一样平整。阳光在草地上拉出新的角度,和昨天同样的位置相比已经偏移了几度。 "还有一个半小时,"叶灵说,"去后勤楼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她转身沿着街道朝后勤楼的方向走过去。陆远跟在她旁边,脚步声在晨光里和她的节奏一致,细密而均匀。她走到那栋浅绿色楼的侧面,推开了那扇灰色的后门。门没有锁,铰链没有发出昨天那种干燥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不久前上过油。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楼梯口,向下走去,在那扇半开的白色门前停住。 门开着。里面的圆形房间里光线明亮,冷白色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昨天放在房间正中央地面上的那张叠好的白色床单已经被移走了,那里的地面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方形印记,像布料压在地面上长时间之后留下的那一层痕迹,边缘比周围的灰色深一小圈。底座也没有被放回来。地面上空空的,只有那个浅浅的印记标识着曾经有什么东西在那块地方停留过一段时间。 叶灵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那块空地面。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纸页边缘翻页的页面在那个空位的位置上轻微地抖了一下,像书页在自然通风中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感觉到身后走廊里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走近,在门口的位置停住了。她没有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