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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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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着街道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更稳了一些。阳光已经从侧照变成了正面照,她迎着光的方向走,自己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变成很小的一团。陆远跟在旁边,这次他的步幅没有调整,和她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频率,像两段节拍器被校准到了同一个速度。 他们走回报社玻璃门前的时候,前厅的阳光已经从早晨的斜角变成了接近正午的俯角,水磨石地面上那道光边界已经移到了接待台前面大约一步的位置。接待台后面的人换了一个——现在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正在翻一本厚厚的装订册。他抬起头看了叶灵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重新落回去,然后站了起来。 "叶姐?"他的声音里有不确定的成分,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记对了人的脸。 叶灵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对这个人的脸有印象,是去年入职的见习记者,叫郑什么来着,她一时想不起来全名。她点了点头,朝前厅左侧那扇通往办公区的大门走去。陆远没有跟进去,他在前厅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不需要计时的时间。 叶灵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走了进去。办公区比她记忆中的安静了一些,格子间里大约坐了不到一半的人,有几台电脑屏幕亮着但是没有人坐在前面。她穿过走道走向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比别的格子间略大的桌面,桌面上堆着几沓用文件夹装好的资料和一个空了的咖啡杯。那是她自己的工位。 她在工位前面站了一会儿。桌面的布局和她记忆中一致——左边堆着上个月用过的采访记录本,中间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边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是她的:"七月十五号之前交稿。"日期已经过去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后桌面图标排列整齐,和所有正常的办公电脑一样。她看到桌面上有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仁济耗材案——待整理"。她双击打开,里面有两个文件:一个是以"采购记录_202601-06"命名的表格文件,另一个是一个空白文档。 她打开那个表格文件。里面的内容和她从录音笔里听到的那段描述一致——骨科耗材供应商列表、价格比对、中标次数统计。数据完整,条目清晰,和她记忆里在消防栓检修口里"拿到"的记录内容相同,但这份文件的存在形态不是印刷品,不是纸张,是她自己的电脑硬盘上的文件。她在那个雨天的高明分院后门确实拿到了东西——她拿到了一把钥匙和一枚金属片,但那份采购记录她从来没有在纸面上读过。她回来之后坐在电脑前面凭着记忆把看到的数据重新输入了一遍,用了一个晚上整理出了这份表格。 她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没有关掉,只是把屏幕压下来。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把按键之间的缝隙照得明暗分明。她从工位旁边走过,经过另外几张空桌子的边缘,看到其中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采访本,本子的页脚折了一个角,露出底下一行手写的地址。那个地址是她认识的——报社对面的那条巷子,阿财粥店。 她走到办公室尽头的储物柜前面,拉开自己那格柜门。柜子里放着几本旧采访本、一盒名片、一把备用的钥匙和一件叠好的深蓝色外套。她拿出外套披在肩膀上,布料是凉的,在柜子里放了几天没有动过之后积累的那种安静的凉意。 她回到工位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点开那个空白文档。光标在文档的第一行闪动,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七月十四日——仁济医院骨科耗材采购记录整理。"然后她停了一下,在文档的第三行打上了另一行字:"七月十五日——车祸。七月十六日——入院。"她看着那几行字在屏幕上排成整齐的三行,光标停在第三行的末尾等着她继续。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一片枯叶从高处落下碰到窗户玻璃然后滑落下去的摩擦声。她没有转头看,指尖停在键盘上,感觉着阳光晒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从早晨的偏冷变成接近正午的暖,再慢慢变成午后偏热的温度。 她又打了一行字:"七月二十二日——重建完成。" 然后她把文档保存了,合上笔记本电脑。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树冠在风里翻动的叶片被阳光照成深浅交替的绿色,看着影子在水泥地面上从短变长再变短再变长,在树叶的缝隙里持续移动。阳光照着她外套肩上的布料,把深蓝色的表面照得微微发亮。她能感觉到那二十四页纸在她胸腔的底部缓慢地呼吸着,每一次呼气和吸气之间间隔均匀而稳定,和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节奏同步了。 她坐在那里大约过了十分钟。办公区里的人开始多起来了,有人端着茶杯从她工位旁边经过,有人在她身后的打印机前面取走打印好的文件,纸张从出纸口滑落时的哗啦声短暂地切入了周围的安静。没有人停下来问她什么。那些经过的人的目光只是从她的方向扫过一下又移开了,像确认了她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她站起来,把深蓝色外套的扣子扣了两颗。外套的肩线比她的肩膀稍宽了一点,是她几年前在某次采访前临时从商场里买的那件,穿了很多次之后布料在肘部有了一点轻微的磨损痕迹。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进桌下的背包里,背带跨过肩膀的时候一侧的带子滑了一下,她用手扶住调整了位置。 她走出办公区的时候在前厅停了一下。陆远还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文件袋还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几乎和她走进办公区之前时一模一样,像这段时间里他没有移动过位置。他看到叶灵出来,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回臂弯里,然后走到她旁边。 "有人会来找你吗?"陆远问。 叶灵想了想。"老陈可能会来。我今天见到他了,他没说什么时候到。"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已经升高到接近头顶的位置,路面上的影子从早晨的斜长形缩成了更加紧凑的形状。她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在一个岔路口转弯,走向了另一条路——不是医院的方向,是往北面街区延伸的一条更窄的街道。两旁的建筑从办公楼变成了住宅楼,一楼开着几间小商铺,有一间五金店和一间小小的干洗店。 她走到干洗店前面停下来。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写着"营业中"三个字,字迹的边缘有些模糊了。她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女人,正在用剪刀拆一件外套的衬里。她抬头看到叶灵的时候,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取衣服。"叶灵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收据放在柜台上。收据是浅粉色的,边角因为放在口袋里太久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印着的字迹被反复折叠后有些模糊,但"307"那三个数字还能辨认出来。柜台后面的女人没有立刻接那张收据。她把老花镜推高了一点,目光在叶灵的脸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张收据,拉开身后的柜门翻了翻挂着的一排衣物。她抽出一件叠好的灰色毛衣放在柜台上。 叶灵接过那件毛衣。布料的触感和她记忆中的一致——灰色的,棉质的,袖口有微微的磨损痕迹。她把它拿起来抖开,看了一眼领口内侧缝着的小标签,标签上有一个手写的名字缩写。她认得那几个字母的形状,是她自己写的。 她把毛衣叠好搭在臂弯里,对柜台后面的人点了点头,走出了干洗店。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推在身后,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把那件毛衣展开重新叠了一遍,把它的纹理整理成和新的布料相近的状态。陆远站在台阶下面的一棵梧桐旁边,背靠着树干,看着她的方向,等她叠好之后自然地走到她的侧后方继续跟着走。 他们沿着那条窄街走了大约三百米,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叶灵停了下来。她没有转弯,站在路口看着对面那栋楼的轮廓。那栋楼的外墙贴着浅绿色的瓷砖,楼顶有一排空调外机在阳光里排成一列。和她早上看到的那栋后勤附属楼是同一座,但她现在站的位置和上午去的时候不同,她在它的背面一侧,能看到一扇半掩着的后门在楼体侧面露出边缘。 那扇门是灰色的铁质材料,漆面和前门那一扇一样,有起皮和锈蚀的痕迹。但这一扇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条细微的光线,和她在主楼消防通道里见到的那种冷绿色夜灯的光源在颜色的光谱位置上相近,稍暗一些,像安装了很久之后灯泡的亮度衰减了。 她站在路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风从街角灌进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翻到背面露出浅白色的叶脉纹路。她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摞纸页的最上面一层微微地翘了一下,像有人从封面的边缘轻轻提了一下,然后又放了下来。她站在路的另一侧没有走过去,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来的方向继续走,没有再回头看。 她回到医院大门前面的时候是下午将近一点钟。花园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头发花白,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已经被时间固定的装置,连烟的位置都没有改变过。他看到叶灵走近的时候把烟夹到耳朵后面,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臂弯里那件灰色毛衣上,然后移开,落到陆远身上,又移回到叶灵脸上。 "报社那边说,"老陈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干燥的嘶哑,像他坐在长椅上的那段时间里没有喝过水,"你的稿子明天送审。主编让你把耗材案的资料整理成完整的报道。" 叶灵在石子路的边缘停住,和长椅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漏下来在她脚边落成碎片状的光斑。 "老陈,"她说,"你上次在楼下台阶上跟我说,陆远要来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老陈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一个问题稍微扯住了,但他很快给出了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名字。它从电话里说出来之后,我就记住了。像有人把它塞进我脑子里,然后我站在那里等。"他说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合适的位置上,"你以前跟我说过,记者的脑子有时候会被别人塞东西进来。你说这是一种职业病。" 叶灵把臂弯里那件毛衣拿起来,在手里折了两折,把它叠成了一个更小的方块。她把那个方块塞进口袋里,毛衣的布料从口袋口露出一小截灰色的边缘。她看着老陈站在长椅旁边的姿势,他的重心偏靠在左脚上,和他平时站立的习惯一致。 "我以前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多少?"她问。 老陈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我不确定哪些是真的。"他说,"但我知道你站在这里问我的时候,你在问的不是我以前记不记得,你在问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不是我自己。我想了想,我是。我坐在这里等你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全都是我来这家医院之前看到过的光景。没有别的。" 叶灵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那些石子的边缘在阳光里泛着一种浅灰色的光泽。她感觉到口袋里的毛衣布料边缘贴着她的大腿外侧,那种棉质的触感干燥而温暖。她抬起头看着老陈的脸,他的眼角有那些在她记忆中持续出现的细纹,他的下巴有一道旧的白色疤痕,是某次采访过程中被什么碎屑擦伤留下的,已经长成了浅淡的印子。 她走过去,在长椅的一端坐下来。阳光照在椅面上把木条晒得微暖,布料隔着外套的布料传递上来一种平稳的热度。老陈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点燃。陆远站在长椅旁边靠近树荫的一侧,文件袋夹在臂弯里,面朝花园的方向。风从那些细叶榕的树冠之间穿过,把落到地面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 "老陈,"叶灵说,"你回去之后,帮我跟主编说一声。稿子我会写,但耗材案只是表层。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她坐在那里,感觉到口袋里的那件毛衣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到体内那二十四页纸的呼吸和她自己的呼吸已经完全对齐了。她知道那些页面随时可以翻开,但她不着急。她坐在阳光下,旁边是老陈和她身边站着的陆远,面前的花园里树影在一厘米一厘米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