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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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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站在原地,水面在他的喉结下方荡着细碎的波纹。那个声音从水下那层蓝绿色薄膜的裂缝中渗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水压挤压后的扭曲感,像是说话的人正隔着几层水膜在发声。"找到你了。"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声波的频率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圈微弱的共振,林深能感觉到自己锁骨下方的水面在随着那声音而振动。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正面对着一个从水底浮现的东西。那层蓝绿色的薄膜在他的视野里微微晃动着,裂缝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张,从一道窄缝裂成了更宽的口子,口子的边缘光滑而湿润,像一层被撕开的粘膜。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大脑正在处理这个声音的来源。那个声音的音色他隐约觉得熟悉,像某个他曾经听过但记不清归属的嗓音——低沉,微微沙哑,尾音带着一种湿润的拖腔。他张了张嘴,嘴唇在黑暗中开合了两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你是谁。" 水下的裂缝又张大了半寸。更多的蓝绿色光从裂缝深处渗漏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水域。那片光的范围大约能覆盖住半张病床的长度,光晕的边缘模糊而朦胧,像透过雾霭看到的烛火。林深在那片光晕中看到了裂缝深处的轮廓。一个模糊的、被水浸泡得边缘扩张了的人形轮廓,似乎正站在那层薄膜的后面,透过裂缝在看他。那个人形轮廓的肩膀很窄,身形瘦小,头微微歪向一侧,像一个正在仔细端详什么东西的人。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从裂缝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像是喉咙里灌了水之后才有的咕噜声:"你摸过我的手。" 林深的脊椎窜起一阵新的寒意。摸过你的手。他今天摸过的手只有一个——活动室墙壁上那个掌印,凸出的五根手指,纤长的形状,指腹的触感弹性而温热。他摸过那面墙上的掌印时,指尖按下去的那一瞬间,那个掌印的下方有一层胶膜般的表面产生了涟漪。他摸过那只手。墙的另一面把那只手按在墙上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水下这道裂缝的后面。她在看他。她在等着他找到这里。 林深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腹上残留的那层温热的、弹性的触感再次变得鲜明起来。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而紧:"你在墙后面。"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在等我。" 裂缝里的人形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头部的轮廓变得更歪了一些,像是在点头。那个声音重新从水底浮上来,这一次带着某种更浓稠的质地,像是说话的人正在水下微笑:"我在等能摸到墙的人。你摸了。你找到了。" 林深在那片蓝绿色的光晕里往前迈了一步。水在他的胸前推出一道浅浅的浪涌,水流撞击在那张铁床的床沿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圈圈细小的波纹。他的视线始终锁在那道裂缝上,他想要看清那道裂缝后面的人形轮廓的脸。但光太暗了,水太深了,那道裂缝的开口也太窄了,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肩线和一个歪着的头颅。林深开口问道:"这里是第七病区吗。" 裂缝里的人停顿了一下。那层蓝绿色的薄膜微微起伏了一次,像是呼吸的节奏,然后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比之前更低沉了:"下面是第七病区。你在上面。水还没有涨到第七病区。涨到了,你就下去了。" 林深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他在上面。上面是一间被水淹了半层的病房。下面才是第七病区。水在涨。涨到了某个临界点,他就会从这间病房的地面"下去",落到第七病区所在的那一层。他想起二十二号说的水升了,想起六十三号说今晚会过腰,想起那个枯黄马尾辫的女人说的"水从缝里进来的时候会带东西回来也会带东西走"。水的涨落就是第七病区和上面这些房间之间的通道开关。水涨了,墙壁变软了,裂缝打开了,上面的东西就被带下去了。那个老人就是这么被带走的。数到零,水涨到他的头顶,他就像被冲走的一粒沙一样顺着裂缝滑进了下面那层空间。林深感到自己的后颈在出汗,冰凉的汗水沿着脊柱两旁的肌肉往下淌,和胸口的冷水混在了一起。 他盯着那道裂缝,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怎么样才能下去。" 裂缝里的人形轮廓又动了一次。这一次动得更明显了,她的身体从那层薄膜后面往前倾了一些,头颅的轮廓从歪斜变成了直立,像她正在认真地看着他。她的声音从水底浮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喉咙位置抬上来的:"等水。水到锁骨的时候,地面会裂开。你站的地方会变成那扇门。往下掉的时候别挣扎。你的手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下来。" 林深感到自己的脚底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振动。那种振动像是从脚下的石板深处传导上来的,频率很低,像某种重型机械在地下运转时产生的共振。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水面之下,那块瓷砖铺成的光滑地面正在微微地颤动。水下的蓝绿色光晕也因为那种振动而产生了更多的波纹,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池面。裂缝里的人影正在缓缓地向后退缩,那层蓝绿色的薄膜开始缓慢地合拢,裂缝的边缘相互靠近,像一张嘴正在闭合。 林深急切地开口:"等等。你叫什么——" 他的话音还没落,那道裂缝已经完全合上了。蓝绿色的光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一个细小的圆点,然后那个圆点也消失了。黑暗重新接管了整片空间,密不透风地压下来。林深站在齐胸深的冷水中,面前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张铁床的床栏还硌在他的膝盖骨上,床垫的上半部分在水面之上,干燥的灰白色棉布在黑暗中隐约泛着一点微光。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肺叶像在冷水中泡久了之后开始失去弹性。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他的身后传来水声。二十二号正在向他靠近,脚步在水底下踩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二十二号的声音从背后两尺的位置传来,带着一种竭力压制的、但依然透出来的紧迫感:"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林深转过身。黑暗中他看不清二十二号的脸,但他能从水声的方向判断出二十二号站的位置——就在那张铁床的另一端,床尾的位置。林深的声音在湿气中扩散出去,像投进水里的一块石头:"一个女人。她在那道裂缝后面。她说她等了很久。她说等水涨到我锁骨的位置,地面会裂开,我会掉下去。她让我抓住她的手。" 二十二号沉默了。那阵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五秒的时间在黑暗中像被拉长成了五分钟,水面的波纹在他们之间来回荡漾着,碰撞到床腿又反弹回去,形成一层层混乱的微浪。然后二十二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比之前低了整整一个音阶,像是他把声音压到了几乎听不清的临界线上:"她是不是说,她叫六十三号。" 林深的胸口猛地一紧。六十三号。那个在活动室铁门前出现过一次的女人,灰色的眼瞳,长而枯的黑色头发,闭着眼站在门口然后睁眼说了"水升了"那个女人。她就是墙后面和他对话的人。她就是那只手掌的主人。林深的声音发涩:"你怎么知道。" 二十二号的水声从床尾移动到了床侧,他的身体正沿着床沿的方向缓缓划行过来,水面在他移动时发出一层持续不断的拨水音。他停在了林深左侧大约一臂的位置,林深能感觉到他湿漉漉的身体散发出的那种地下水的矿物气味,那股气味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浓烈。二十二号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贴着水面浮上来:"因为她是我找过的第三个人。她还活着的时候,我叫她六十三号。她说她走过了那面墙。她说墙后面有东西在等她。然后她消失了。现在她在墙后面。" 林深感到自己的手指更冷了。整个指尖像是被冻僵了,血液循环在末梢处几乎凝滞。他想起二十二号在活动室里说过的话——前面三个,一个走成了白大褂,一个消失了,一个在第七病区。六十三号就是那个消失了的人。她消失了,但并没有真正消失。她穿过了墙壁,进入了墙后面这层空间,而且她还活着。活在这片水下、那道裂缝后面、那个蓝绿色光的来源处。她活着,并且正在试图帮助下一个摸到墙壁的人。二十二号找到了她,把她从病人变成了"消失"的名单上的人,而她进入了墙后。她是第三个。林深是第四个。 二十二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就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带着水汽的湿润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她说了怎么下去。你相信她吗。" 林深站在齐胸深的冷水中,水面在他喉结下方荡着细碎的波纹。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黑暗,那块瓷砖地面安静而平滑,暂时没有裂开的迹象。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振动还在,从地层深处持续地、耐心地传导上来。水正在涨。能感觉到水位正在缓慢地抬高,每过一分钟,水面就比他之前站的位置向上挪动那么几毫米。几毫米不多,但累积起来足够了。会到锁骨。会被裂开的地面吞没。会掉下去。会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他。林深张开嘴,声音在黑暗中扩散开来,像一个被投入深水里的石块沉到了底:"我信。" 二十二号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身体动了。林深感到二十二号的手从侧面伸过来,冰冷的手指穿过水面,握住了他的手腕。二十二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那是一个短暂的、只有两秒钟的触碰,像是一种信号的传递。然后二十二号退后了一步,水声在黑暗中重新响起,他朝来的方向退了回去。 林深一个人站在那张铁床的旁边。他的右手腕上还残留着二十二号手指握过的冰凉触感。他重新转过身,面向那道裂缝曾经出现过、如今已经合拢的方向。他的目光凝视着那一片纯粹的黑暗,瞳孔在暗光中无限地放大着。他等着。等着水位继续上升。等着地面裂开。等着那只手从裂缝深处伸出来。 水到了他锁骨的位置。冰凉的水面贴着他的锁骨窝,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颈侧都能感觉到那层水位线在缓慢地向咽喉方向逼近。林深闭上眼,把胸口那三个词——林深、明天夜巡、倒数——重新梳理了一遍。它们都还在。稳稳地嵌在锁骨下方那个凹陷的位置,像一排钉入骨骼的铆钉。然后他睁开了眼。脚下传来了第一声断裂的声响。那声音像是石板被从内部撬开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撕裂声,从地板的正中央开始,向四周延伸出一条不规则的裂痕。裂痕的边缘在黑暗中看不到,但林深能感觉到他的右脚正在向一侧微微倾斜,像是脚下的平面已经不再是一整块了。 水面在那声断裂响起的瞬间猛地下降了一截。他的身体跟着下沉,整个人向下坠落了大约半尺,冰冷的水在一瞬间漫过了他的下颌、他的嘴唇、他的鼻翼。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水完全吞没了。耳边只有水流的轰鸣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两层紧密缠绕的鼓点。他在下坠。裂缝开了,他正在穿过那层碎裂的地板往下落。水裹着他的身体在下落通道中急速下坠,四周是冰凉而黏稠的、密度比水更高的流质。他的手臂朝前伸去,五指张开,在黑暗中寻找那一只手。 然后他摸到了。一只手从下方迎上来,五根手指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掌。那只手的温度比他周围的冷水高一些,接近人体正常的体温。那五根手指收紧之后迅速调整了握姿,从指腹相抵变成了十指交扣,像一种被练习过很多次的配合。那个力道带着他偏离了垂直下坠的方向,横向拉出了一截距离。林深感到自己的身体撞上了一个坚硬而平滑的表面,像是某种石质的地面,然后又滑过了那个表面,最终停在了一个水浅的地方。水面退到了他的腰部。他的膝盖跪在坚硬的地面上,双手仍然被那只手握着。他喘了一口气,冷水从他口鼻里呛出来,他剧烈地咳嗽着。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面前传来。比之前在水下听到的更清晰,更饱满,像是去掉了那层水膜的阻挡之后恢复了原本的音色。那个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你来了。" 林深抬起头。黑暗中,他隐约看到了一个蹲在他面前的轮廓,肩膀很窄,头发很长,散落在脸颊两侧。那个人松开了他的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光源。是一根手指粗细的发光管,里面装着某种蓝绿色的液体,在摇晃的时候会发出持续的冷光。那种光和他在水下裂缝中看到的完全一致。那个人把发光管举起来,让光照亮了自己的脸。 六十三号。她的脸比之前在活动室门口时更苍白了,嘴唇的颜色从淡紫色变成了灰白色,颧骨更突了,眼窝陷得更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灰色的虹膜在蓝绿色的冷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似于银的色泽,瞳孔微微放大了,倒映着他的脸。她蹲在他面前,嘴唇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她开口了,声音像被泡了很久的旧纸:"欢迎到第七病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