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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十月七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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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然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早晨清冽的空气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花圃里泥土潮润的气息。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熟悉的方眼格便签纸——但这一次纸上不止有字,还画了一幅小小的简笔画。两条直线代表街道,旁边画了几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冠用圆圈表示,两个火柴人并肩走在树下,中间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两只火柴人的手,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牵。" 温然握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牵"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拉长了一点,像写这个字的人在那根横线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画了下去。她用手指在"牵"字的最后一笔上轻轻蹭了一下,纸面上留着圆珠笔凹下去的痕迹,摸起来有一点微微的凸起。 她把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和前面那几张放在一起。现在扉页上已经有四张便签了,每一张都薄薄的,叠在一起的时候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本正在慢慢变厚的册子。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感觉到纸张被压紧之后微微反弹的力道。 这天上午她坐在书桌前画第三幅概念图。前两幅她画了女主角的侧脸和背影,第三幅她打算画她的正面。铅笔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先在画面上方轻轻勾了一个圆形,代表路灯的光晕,然后在光晕下面画了一个人抬头的轮廓。这一次她的眼神被画得往上望着,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比上一幅明显了一些,像有什么让她高兴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画完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小周发来微信,说选题会定在这个月底的二十八号,让她到时候至少带五张图过去。温然回了一个"好的",放下手机,重新看向自己刚画完的那幅图。画里的女孩仰着头看路灯,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温然在画光的时候用橡皮擦出了几道细细的留白,让光线看起来是流动的、有温度的。 她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那个仰头的角度有些熟悉。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早市那天拍的照片。翻了几张之后她停住了,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照片里是江哲站在藤编摊位前的侧影,他微微弯着腰在看老爷爷手里的篾条,阳光从旁边斜照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头微微仰着,嘴角带着一点专注的、认真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画里的女孩的仰头角度,和他那张照片里几乎一样。 温然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敏感的弦。她没有再去看那幅画和那张照片的对比,但她知道那个仰头的角度是从哪里来的了。她只是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画,铅笔在她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中午她自己简单吃了一点东西,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端着面碗坐在餐桌前的时候她注意到茶几上那朵糖花又弯了一点点,最外面那几片花瓣的边缘微微卷了起来,像一朵正在缓慢谢掉的花。她放下碗走过去,蹲在茶几旁边看了那朵花一会儿。它还是很漂亮的,半透明的琥珀色在午后的光线下依旧晶莹,只是边缘卷起来的那一处让它的轮廓不再那么完整了。 她没有去碰它。只是站起来重新坐回餐桌前,把面吃完。 下午她给周牧发了消息。名片她前几天加上了他的微信,但一直没有主动联系。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简短的:"周老师您好,我是温然。小周说您有意向聊聊合作的事,方便的话可以约个时间。"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之后就有了回复。"当然方便。周三下午我有空,出版社楼下有家咖啡厅还不错,要不约那里?" 温然回了一个"好",约了周三下午三点。她放下手机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微微的汗,掌心也热。青鸟童书的周牧,那个在圈子里口碑很好的人说喜欢她的《小城四季》,这句话她反复在小周嘴里听过了,但直到真的要见面了,她才感到那种被认可的分量——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被轻轻放在了天平的一端,另一端的东西正在慢慢翘起来。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看了看书架上自己以前出版的那几本书。三本绘本,一本比一本薄,封面已经有点旧了,书脊上的出版社名字被翻过太多次有点模糊。她伸手把那三本书抽出来,一本一本翻过去。《小城四季》的最后一页有一幅画是深夜的窗口,一个站在窗边的人看着外面亮着零星灯光的城市。那幅画她画了整整一个晚上,为了把窗户玻璃上倒映的人影画得既清晰又模糊,她用橡皮擦了又擦,最后画出来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看不清楚五官,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站着,在看着什么。 现在她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那个人影的轮廓和她今天画的那个仰头的女孩有一点像,都是站在某个地方看着前面的什么,前面的东西把她们的目光牵引着,让她们站住了、停下来了。 她把书放回书架上,排整齐了。然后回到书桌前,又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第五天,周三约了周牧见面。秋天的阳光从书桌左侧照进来,暖的。" 傍晚江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说是路上看到的,小小的那种砂糖橘,皮薄得很,一掰就开。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把橘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比昨天又凉了一些,大概是从地铁站出来一路走回来被风吹的。 "外面降温了,"他说,搓了搓手,"明天得穿厚一点的外套。" 温然把橘子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玻璃杯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再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心蹭到了她捧着杯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两只手捧住了杯子喝了一口,说"谢谢"。 "今天冷吗?"她问。 "早晚温差大,中午还好。"他把水杯放在餐桌边上,弯腰解开袋子把橘子一个个掏出来放在果盘里,动作仔细得像在摆什么东西。金黄色的砂糖橘堆满了白瓷果盘,一个个圆滚滚的,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你吃一个,我路上尝了一个,很甜。" 温然伸手拿了一个,指甲掐进橘子皮里轻轻一掰,薄薄的皮就裂开了,汁水渗出来沾在手指上,甜丝丝的气味散开来。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果然很甜,汁水在齿间炸开,带着砂糖橘特有的那种清甜的香。 "是挺甜的。"她说。 江哲从果盘里也拿了一个,剥了皮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下头。"那明天我路过再买一点。" "不用天天买,冰箱里还有那半个蛋糕。" "蛋糕吃完了。你早上吃的那个,已经没了。" 温然愣了一下,她不记得早上吃了蛋糕。她想了想,大概是上午画图的时候饿了,顺手从冰箱里拿出来吃了几口,后来就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果盘里黄澄澄的橘子,又看了看他。他站在餐桌旁边,外套还没脱,领口的拉链敞着,里面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橘子的汁水,亮晶晶的,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明天晚上还走吗?"温然问。 "走。"他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我想换个路线。往东边走,那边新修了一条步道,有江景。昨天路过看了一眼,路灯比这边的亮,人也少。" 温然想象了一下那条步道的样子。沿江的、路灯亮一些的、人少一些的路。"好,那明天往那边走。" 晚上吃完饭温然把碗碟收进水槽的时候,江哲在旁边剥橘子。他把橘子皮剥下来扔进垃圾桶,果肉放进一个干净的碗里,剥完了一个就放在碗里,再剥下一个。温然洗碗的时候余光看见他剥橘子的动作,他的手指很稳,指甲掐进橘子皮里沿着纹路一撕就是一长条完整的皮,剥出来的橘子完整地躺在碗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橘络。 "你在干什么?"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给你剥明天的水果。"他说,手里还在剥第八个还是第九个,碗里的橘子已经堆了浅浅一层,金黄色的瓣簇在一起,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早上你吃早餐的时候可以直接拿,不用自己剥皮。" 温然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他低着头专注地剥着橘子,后颈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颈线。他大概今天去理了发,那撮总是翘起来的头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短发茬,在灯下泛着柔和的黑色光泽。 "你今天剪头发了?"她问。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嗯。中午午休的时候去剪的,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店。排了二十分钟,但剪得还行。" "怎么突然想起来剪头发?" 他没立刻回答。把手里最后一个橘子剥好放进碗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碗端起来放进冰箱冷藏室。关上门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 "上次你早上出门前按了一下我后面那撮头发,我想着剪短了就不会翘了。"他说。 温然站在那里,手还在料理台沿上搭着,湿漉漉的手指在台面上留下一小片水印。她看着他站在冰箱前面,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确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短头发顺服地贴着头皮的弧度,干净而利落。 "其实不用剪的,"她说,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一些,"那撮头发挺可爱的。" 江哲的耳朵尖红了起来,这一次红得很彻底,从耳垂蔓延到耳郭顶端。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橘子皮的微涩触感。"那下次不剪那么短了。" "嗯。"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冰箱的制冷机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水果碗在冷藏室里静静地待着,碗里的橘子瓣在黑暗中挤在一起,像一群小小的、金黄色的、互相取暖的东西。温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一点发热,她转过身,又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遍已经洗干净的手,水珠从她指尖滴落下来,溅在水槽的不锈钢底面上,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响。 "明天你约了周牧?"江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温然关了水龙头。"嗯,下午三点,青鸟童书楼下。" "我能送你过去吗?"他问,语气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下午请假了,本来没什么事。" 温然转过身来,水珠还在她手指尖挂着。"你不用请假专程送我去。" "我想送。"他说,语气平但坚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的事。"你第一次见他,我送到门口就走。" 温然看了他几秒。他的表情认真而平静,没有那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就是普通的、理所当然的认真。她忽然觉得这种"理所当然"比之前那些刻意的"补偿"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像他已经不再把这些事当作需要弥补的东西,而是当成了生活里本来就应该有的那一部分。 "那行,"她说,"你送我到门口。然后你找个地方坐坐,我谈完了发消息给你。" 他点了一下头,嘴角那根弧线的深度又加了那么一点点。"好。"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温然又翻了那个黑色笔记本。扉页上夹着的四张便签纸在指间依次滑过去,第一张是"晚上回来",第二张是"水果记得吃",第三张是"早去早回,甜",第四张是那个画着两个牵手火柴人的"牵"。她把那四张便签纸摊平了放在膝盖上,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光下看了好一会儿。薄薄的纸片在灯光下半透明,纸背能看见对面字迹隐约的反影,像一些正反面都在说同一件事的、两面的信。 她把四张纸重新夹回扉页里,合上本子,关掉手机屏幕。卧室重新陷入黑暗,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丝路灯的橘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她侧躺着看着那道亮线,慢慢地呼吸越来越深,意识像一片被水流带走的叶子,缓缓地、稳稳地沉入了睡眠的深处。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他们一起出了门。温然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江哲站在玄关等她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好看,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点点。 一路上两个人在公交车里坐着,肩并肩,没有牵手。车窗外的城市在秋天的午后里缓缓流动,银杏叶沿着街道两侧铺了一层金黄,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温然搭在膝盖的手背上。她注意到江哲的膝盖挨着她的膝盖,两个膝盖隔着两层布料贴着,车一颠簸就碰一下,轻轻的一下,像两个人在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对话。 下车之后他们沿着人行道走了五六分钟,一栋灰色调的建筑出现在视线前方,一楼大厅旁边有一家咖啡厅,落地玻璃窗里坐着三三两两的人在喝下午茶。温然在咖啡厅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江哲。 "就这里了,你找个地方坐坐,我谈完了发消息。" 江哲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家咖啡厅的招牌上,又移回来。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她手腕外侧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像某种确认——然后收了回去。 "慢慢谈,不着急。我在旁边那个书店等你。"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街对面一家不大的独立书店。 温然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书店的门面很窄,但招牌上写着"旧时光",字体圆润,像手写的。她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往街对面走了,背影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得长长的,深灰色的外套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转身推开了咖啡厅的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靠窗的卡座上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笑容温和而从容。 "温然?我是周牧。" 温然走过去坐下来,说了句"您好"。她坐下来的时候从落地窗看出去,街对面那家书店的玻璃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一排排书架和暖黄色的灯光。她没有看到江哲的身影,但她知道他在那扇门后面,在那些书架之间,在等她。 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人身上。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手轻轻覆在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