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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月二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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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的头三天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温然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日历,那个被江哲标注了"三个月"的日期安安静静地躺在九月二十九日那一格,像一个倒着走的钟表的起点。三天过去了,她还没在厨房挂上那个倒计时的日历,但数字一直在她心里走着,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每天少一个,像楼梯上的台阶一格格往下退。 周一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江哲已经不在家了。餐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小块,泡在淡盐水里防止氧化,旁边还搁着一张折了四折的便签纸。她拿起便签纸展开,上面是江哲的笔迹,不算工整,笔画有力但有些潦草,像赶着出门前写的。 "今天开早会,先走了。水果记得吃。晚上回来。" 温然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他的字她认得,以前写情书的时候他就这个笔体,后来情书不写了,他偶尔会在冰箱贴下面压着"牛奶快过期了"或者"物业来修水管我约了周六"之类的提醒。但那种提醒和她手里这张不一样,这张的结尾是"晚上回来",不是交代事项,是一句承诺。 她把便签纸对折好,没有扔掉,放在了书桌那个黑色笔记本的旁边。苹果块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盐水泡过之后带一点点咸,反而激出了水果本身的甜。她嚼着苹果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茶几玻璃杯里那朵糖画上。三天了,糖画还好好的,半透明的花瓣没有融化也没有碎裂,立在杯口像一朵被时间忘记的花。江哲果然没有吃。 这天下午温然去了一趟出版社。她之前合作过的编辑小周约她喝咖啡,说是想聊聊她上次提的那个选题。"城市里慢慢走的人",小周在微信里说,这个方向现在市场反馈还可以,有家童书品牌在找类似的原创绘本。 出版社的咖啡厅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二层,窗户很大,正对着楼下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十月初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转黄,有的边缘卷了起来,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页页被翻过的书。温然到的时候小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奶泡上拉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叶子。 "然姐,"小周冲她招手,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温然看屏幕,"我整理了一个市场分析,你看看这个方向的接受度。" 温然坐下来,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小周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短发,圆脸,说话语速很快,但眼神很认真。她们合作过两本书,温然负责画,小周负责编,配合得还不错。但去年那本书上市之后反响平平,温然知道小周在出版社那边也顶了一些压力,毕竟选题是她推的,销量不好她也要担责。 "我这个月想了想那个慢走的人的概念,"温然接过小周递过来的咖啡,热美式,不加糖,她习惯喝这个,"其实我想做的不是一群人的群像,是具体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人快是不得已,有的人慢是选择,但在城市里,不管快还是慢,走着走着就容易走丢了。我想讲的是一个人重新找回自己走路节奏的过程。" 小周敲了敲键盘,飞快地记了几笔。"可以,这个核心挺有共鸣的。你有具体的角色设定吗?" 温然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根漫开。她看着窗外一片梧桐叶子从树上脱离,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最后落在人行道上一个行人的肩膀上。那个行人没有察觉,继续往前走,叶子又滑落下去,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 "女主角是一个画插画的,她跟丈夫的感情出了状况,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但很久没有真正说过话了。有一天她决定用三个月的时间重新走一遍这座城市,每天走不同的路线,画路上遇到的人,最后用这些画做成一本绘本。"温然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动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说的这个"女主角",其实是她自己。那本还没画出来的绘本,是她正在经历的生活。 小周托着腮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设定挺适合你的画风,你擅长画那种情绪很淡但有层次的东西。那她的丈夫呢?绘本里会画他吗?" 温然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纸杯被热咖啡烫得微微发软,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凹痕。"会。但不是作为主角出现。他出现在画面边缘,比如街角的背影,车窗里的人影,伞下面露出的半截手腕。他存在,但不是她故事的中心。她的中心是她自己。" 小周连连点头,拿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箭头。"可以,这个处理方式很成熟。那咱们先把故事梗概定下来,你回去画几幅概念草图,月底之前我拿去选题会上试试。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推到温然面前。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出版社的名字和一个人的职位:周牧,青鸟童书,策划总监。 "周牧你认识吧?" 温然看着那张名片,手指碰了一下卡片的边缘。青鸟童书是一家挺有名气的独立童书品牌,专门做偏文艺向的绘本,以前她投过稿,被拒了。周牧她听说过,圈子里口碑很好,做书很认真,但眼光也挑。 "不认识,但听说过。" "他前两天跟我聊天的时候问起你,"小周说,歪了歪头,"他说他看过你之前的那本《小城四季》,很喜欢你的笔触。他知道你现在手头没有新项目,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跟他们合作。" 温然愣住了。她的上一本书销量平平,她以为没什么人关注,更没想过会有人主动找来。"他看过《小城四季》?" "他说他翻了三遍,"小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原话是'温然的线条像呼吸,不用力,但每一笔都活着'。这种评价我可是头一次听他给。" 温然把那张名片收进包里,指尖能感觉到卡片的棱角隔着帆布包的面料硌着手掌。她没有立刻回复小周,说先考虑考虑。小周也没催她,站起来说要回去赶个稿子,走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好好画,我等着看你的概念图"。 咖啡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午三四点的光景,隔壁桌坐了两个讨论教案的中学老师,另一桌有个女孩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在键盘上空悬着。温然坐在窗边没走,把剩下的咖啡慢慢喝完。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得比刚才多了,一阵风过来,像下了一场黄绿色的雨。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哲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往上翻,最近的几条都是日常的"回来吃饭吗""加班""好""知道了",再往上翻就是更早的,甚至有一条是她问他"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展是哪天",他隔了两个小时回了一句"再说吧"。她滑着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退出来,点开对话框右下角的加号,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今天见到编辑了,之前的选题可以重新启动了。回来的路上顺路买条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删掉了最后那句"顺路买条鱼",重新打:"你晚上想吃什么?"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已读"标记。几乎同时,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回复。 "红烧鱼。你上次做的那种。" 温然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她上次做红烧鱼是什么时候?她自己都有点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夏天,七八月份的事。她记得那天鱼煎得有点过头,皮破了,江哲还是吃了两碗饭。她没想到他记得。 "好。那我去菜市场。"她回。 "我下班早,我去买。你在家等着就好。" 温然看着最后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窗外又一片叶子落下来,这次飘到了窗台上,隔着玻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摊开的金色手掌。 她收起手机,起身走出咖啡厅。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半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斜斜地照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把树皮上的纹理照得格外清晰。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干燥的,脆弱的,像踩碎了什么刚刚成型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江哲发来的一张照片。菜市场的鱼摊,一个不锈钢大盆里养着几尾草鱼,水花溅在盆沿上,其中一条正张着嘴。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这条怎么样?看着挺精神的。" 温然站在人行道上,忍不住笑了一声。旁边经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了收表情,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她回了一条:"行,就它吧。别忘了让师傅把鳞刮干净。" "刮干净了。连肚子里那层黑膜都让师傅刮了。" 她盯着那行字,好像在读一句比表面意思深得多的话。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两年,江哲每次买鱼回来都忘了让摊主刮鳞,回家自己拿着刀蹲在厨房水槽前刮,刮得满手是鱼鳞,黏在皮肤上亮晶晶的,她站在旁边递围裙和洗洁精。后来她干脆每次都自己在微信里提醒他"别忘了刮鳞",他回的总是"知道了",但回来之后十个手指上还是偶尔会沾着几片银光闪闪的鳞片。 今天他说刮干净了。连肚子里那层黑膜都刮了。 温然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落叶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气味。她从包里掏出家门钥匙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钥匙环上挂着的一个小东西——那个竹编小筐没有带在身上,但她今天出门前从筐里挑了一把钥匙串在身上,钥匙环上多了一个小挂件,是早市那天买的,一个手指大小的陶土小兔子,白底红眼睛,肚子上画了一颗歪歪的心。 她不知道江哲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兔子。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心里想,如果他注意到了,他会知道的。 晚上六点半,江哲开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用透明塑料袋装好的鱼,还有一小袋青菜和一盒豆腐。温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正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后脑勺那撮头发又翘着。他直起身来,把塑料袋拎进厨房放在料理台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台面上。 "什么?"温然放下手里的刀。 "路上看到一家糖炒栗子的摊,"他打开小盒子的盖子,里面是一颗颗饱满的板栗,外壳微微裂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热气还在往上冒,焦甜的香气一瞬间溢满了半个厨房。"买了半斤,刚出锅的,你尝尝。" 温然伸手从盒子里拿了一颗,栗子烫手,她在左右手之间来回倒了两下才敢捏住裂口用力掰开。栗肉完整地脱出来,金黄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咬了一口,绵密香甜,口感糯糯的,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她嘴里含着栗肉说,含含糊糊的,"你也吃一个。" 她拿起另一颗剥好的栗子递到他面前。江哲的视线在她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颗栗子叼走了,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很轻,像一片叶子擦过皮肤。温然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嗯,"他嚼着栗子点头,"是挺甜的。" 温然转过身继续处理那条鱼,打开水龙头冲了冲鱼身,水珠溅在银灰色的鱼皮上,亮晶晶的滚落下来。她把鱼放在案板上,刀锋沿着鱼脊划开一道口子,动作利落。江哲没有走,他靠着料理台站着,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这次剥好了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没吃,就那么一碟金黄的果肉堆着,像一小座秋天的山。 "今天那个选题的事,编辑怎么说?"他问。 温然正在往鱼身上抹盐,手指被冰凉的鱼肉浸得微微发红。"她说可以做,让我月底之前出几幅概念草图。" "那挺好的。"他把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你的画本来就该被更多人看到。" 温然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靠着台面,两条长腿微微交叉着,手里捏着第三颗栗子正在剥,细碎的壳屑落在他手心里。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但她听得出,他是认真的。 "你之前看过我画的东西吗?"她问。话出口之后她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傻,他们住在一起五年,她画过的每一本书和每一幅画他当然都见过,但他有没有真的看过,认真看过,她不确定。 江哲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你的《小城四季》,我看了三四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心里那颗栗子上,手指把最后一片硬壳掰下来,露出完整的果肉。"里面有一幅是傍晚的街角,路灯刚亮起来,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择菜,旁边蹲着一只三花猫。那幅画的光线画得特别好,暖的,像真的能感觉到那段时间。" 温然握着刀的手悬在案板上方,水滴从鱼身上滑落下来,在案板上洇开一小滩水痕。她记得那幅画,那是她画了三个晚上的,为了调出那种黄昏时分路灯刚亮和天光还没完全暗下去之间的过渡色,她把颜料在调色盘上搅了又搅,最后画出来的效果她自己也满意,但出版之后没什么人提过那一幅,评论都在说故事线的平缓。她不知道江哲看了三四遍,更不知道他记住了那幅街角。 "你不知道我看了?"他抬起头来看她,眼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我把那本书放在书房书架最上面那层,你一直以为那里放的是建筑杂志。" 温然想起来了。那本书出版之后她给过江哲一本样书,他接过去放在书架上,后来她再没见他翻过。她以为他只是收起来了,像收一件"需要保留但不太会用到的"东西,放在书架高处落灰。 "我以为你不看这种。"她说,声音小了一些。 "你画的,我为什么不看。"他把剥好的栗子放进碟子里,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粘上的碎壳屑。"只是以前可能看得不够仔细。" 这句话里有一个"以前"。温然听出了那个"以前"之后的停顿和分量。他没有往下说,但她知道那个"以前"对应的是他们之间那段沉默的空白期,是他刷手机而她看书的夜晚,是她做的菜热了又凉而他还没回来的黄昏。现在他站在她身边剥栗子,说"以前可能看得不够仔细"。 她把盐抹匀的鱼翻了个面,按了按鱼腹的位置,确认调料入味了。然后打开燃气灶,往锅里倒油,油热起来的时候她把鱼滑进锅里,刺啦一声,白烟升起来,鱼皮在热油里迅速皱缩,边缘卷起焦脆的金色。 "哎,帮我拿一下那个碗。"她侧了侧头示意。 江哲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碗递过去,两个人手指交接的时候碰到了一起,他的手比她的暖一些,带着栗子外壳残留的温度。温然接过碗,把调好的酱汁倒进锅里,酱色在热油里翻滚起泡,咕嘟咕嘟地收着汁。她拿着锅铲把酱汁淋在鱼身上,来回浇了几遍,每一遍都浇得很均匀。 "江哲。" "嗯?" "你以前怎么看我的画的,我不太知道。但以后怎么看的,"她把火关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酱油渍,深褐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印章,"你可以跟我说。" 江哲靠着料理台,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指尖搭在袖口上。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把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有一粒细小的油珠,是刚才炒菜时溅上去的。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尖那粒油珠上,然后他伸手——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用拇指指腹替她擦掉了那粒油珠。 他的拇指在她鼻尖上停了一瞬。掌心的温度隔着不到一寸的空气传过来,温热的,像那颗糖炒栗子刚出锅时的温度。 "好。"他说。 锅里的鱼在咕嘟咕嘟地收汁,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酱香混着葱姜的辛味,填满了整间厨房。温然站在那里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的拇指离开之后鼻尖上残留的触感,粗粝的指腹,微微干燥的皮肤,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碰了碰她。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掀开锅盖,用锅铲把鱼小心地盛进盘子里,淋上锅底最后一点浓稠的酱汁,撒上一把切好的葱花。绿色的葱花落在深褐色的酱汁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春天。 "端出去吧。"她把盘子递给他。 江哲双手接过盘子,端得很稳,步子也稳,一路从厨房走到餐桌,盘子里的酱汁连晃都没晃。他把盘子放在餐桌正中间,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盘子转了九十度,让鱼头冲着温然平时坐的那把椅子。 温然端着两碗米饭走出来,看见他把鱼头对着自己,愣了一下。"怎么——" "鱼头给你,"他说,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老规矩,鱼头给聪明人吃。" 温然把米饭放在他面前,坐下。这句话他以前常说的,刚结婚那几年,每次吃鱼他都把鱼头夹到她碗里,说"鱼头给聪明人吃",她就翻个白眼说"那你就是不聪明",他说"我不需要聪明,我有你就够了"。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不说了。鱼头有时候在盘子里剩着,最后被她倒进厨余垃圾袋里。 今天他说了。 温然夹起鱼头旁边的鱼肉,蘸了一下汤汁放进嘴里。肉质细嫩,酱香浓郁,咸淡也刚好。她嚼着鱼肉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他正低头吃饭,筷子夹了一口白米饭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很专注。 "好吃。"她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前几天都自然,嘴角弯上去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也跟着动了,像一张被慢慢展开的纸,皱痕还在,但纸面正在一点点被抚平。 "比你上次做的好吃。"他说。 "上次煎过头了。" "嗯,"他点头,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这次刚好。"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餐桌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挨得很近,头碰着头,像在说悄悄话。温然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软嫩的,沾了鱼的汤汁之后鲜得让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倒计时开始之后,今天是第三天。可当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这个人低头吃鱼的样子,她发现那个倒计时的数字在她心里变得模糊了,像被水汽蒙住的镜面,看不清楚上面写的是几。 但她没有去擦。她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碗里,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