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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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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条的脆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室内比平时听起来更清晰一些。温然嚼着那截泡过豆浆的油条,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那碗豆浆喝了一口,碗沿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和刚才在老王铺子门口接过来时的温度只差了一点点。她放下碗的时候目光落在那朵糖花上,它还在玻璃杯里立着,在雨后的灰白色天光下琥珀色的部分显得比之前更暗了一些,但依然能从内部透出一层薄薄的暖调,像一个正在被缓慢调暗但不曾熄灭的存在。 “第四十五天了。”她说。 江哲正在夹第二截油条,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来泡进豆浆碗里。“第四十五天,”他重复了一遍,“还有四十五天。”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温然看着他低头喝豆浆的样子问。他咽下去之后放下碗想了想。“明天早上吃粥。白粥,配腐乳和酱黄瓜。”他说完看着她,“不加别的。就白粥。” 上午温然坐在书桌前把六幅画从画夹里拿出来铺开,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检查细节,而是想把它们放在一起拍一张完整的照片。她站在椅子上从上往下拍了一张俯视图,六幅画在桌面上按照顺序铺展开来,晨光到暮色的过渡在画面中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从第一幅晨光里的窗框到第六幅暮色里的长椅,光线的方向在纸面上连续地移动着,没有断裂。她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照片,然后把六幅画收进画夹里。 中午吃完饭之后他们出了门。雨后地面的积水已经干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浅色水痕嵌在砖缝里。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比上午更亮了一些,但依然是一种被过滤过的、不均匀的亮度。他们沿着街道走到那家旧书店门口的时候江哲停下来推开了门,风铃发出一声清亮的叮当,柜台后面的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之前那本速写集,”老人看着她说,“翻到的那一页,那个回勾。昨晚我整理书架的时候翻到了一本更早的册子,里面有几幅画的笔触和那幅画的回勾是一样的。”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更旧的本子,封面是深灰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这本书放在这里很久了,一直没人翻到它。” 温然接过那本深灰色布面的旧本子翻开。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曲,但铅笔线条依然清晰。她翻到中间的一页时停了下来——画面里是一个朝北的窗户,和之前那幅室内图很像,但角度不同,是从更侧面一点的位置看的,光带在地板上铺开的角度比之前那幅更偏一些,边缘的那条线的末端和之前一样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回勾,笔尖在画到尽头的时候往回带了一小段才抬起来。她抬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点了点头。 “这本书可以借给你几天,看完还回来就行。” 温然把那本深灰色的旧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被磨得发白的边角处停了一下。“谢谢您。”她说,然后把本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里,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哲,他正在低头看着门边的书架,像在等她翻完。她走出去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他。他正从门边的书架上收回目光,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回走。路面上残留的水痕在午后透出云层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不连续的光亮,她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一本关于光的书,”他说,“那本书里有一页写着光的方向在一天的移动中不会重复,每一天的光的路径都不完全相同。”他说完走到她旁边与她并排,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在他旁边,感觉到路面上的水痕在逐渐变干,每一步踩过的砖缝里的潮气在阳光下正在被缓慢地收走,留下一片浅色的、正在变淡的痕迹。 “那本书里有没有写光在什么时候会停留得最久?”温然走着走着问了一句。 江哲想了想。“书里写的是光在一天中移动速度最慢的时候是正午前后,但不是停下来,是移动的速度变慢了。”他走在她旁边,步速和她保持着同步,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层不均匀的暖白色,把他的影子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拉长了一道浅灰色的轮廓。“正午的时候影子最短,光的移动速度最慢,那段时间里光的方向几乎看不出变化。” 温然低头看着自己脚前地面上他影子的轮廓,他的影子在她前方大概半步的位置,在透出云层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浅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存在。“所以正午前后是光停留得最久的时间。不是光停下来了,是它移动得太慢,看起来像是停下来了。” “对。”他说,“像被时间本身放缓了。” 他们走完那段路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地面上的水痕已经干得更明显了,只剩下砖缝深处还残留着深色的潮气。江哲走在她旁边推开了单元门,侧着身撑着门等她进去,她走进去的时候门廊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在她脸上照了一下。他走进来之后松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楼梯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交替着,她走前面,他隔两级台阶,落点间隔均匀。 回到室内之后温然把包放在书桌上,从包里取出那本深灰色布面的旧本子放在桌面上。纸张的泛黄程度比速写集更明显,边角的磨损更重,像被翻过很多次之后被放回了书架的深处。她没有立刻翻开,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云层比出门的时候散开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持续的亮痕,在树冠和路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旧本子。第一页画的是一条巷子的入口,和之前速写集里那幅巷子入口的构图很像,但笔触更紧一些,线条之间的间距更密,像被更用力地压进纸面。她翻到第二页,画的是同一扇朝北窗户的另一侧视角——窗户打开了一半,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的玻璃杯,杯沿有一道细小的水痕,在纸面上用铅笔的侧锋擦了一层薄薄的灰色,让玻璃的质地看起来像是透明的。 江哲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碰那本本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摊开的页面。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那只杯子放在窗台上的位置,和之前那幅画里的位置不一样。之前那幅画里的杯子在窗台靠左的位置,这一幅在靠右。” 温然低头看了看第二页的画面,窗台上的玻璃杯确实在靠右的位置。“可能不是同一扇窗户,”她说,“或者同一扇窗户在不同时间被画了两次。杯子放的位置变了,窗户的朝向没变。” 她翻到第三页。这一页画的是室内的地面,和之前那幅朝北窗户的室内图一样,地面上有一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带,但这一幅的光带比之前那幅更窄,边缘更清晰,像被画的时间更早,光线在室内停留的位置更靠近窗框。她看着那道光带的边缘,那条线依然是微微弯曲的,末端和之前一样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回勾,笔尖在画到尽头的时候往回带了一小段才抬起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本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被磨得发白的边角上停了一下。“这些画可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画的。同一扇窗户,不同的光线位置,不同的季节。” 江哲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但温然注意到他低头看那本本子封面的时候,目光在边角那处发白的磨损处停留了一会儿。过了几秒他说:“画这本子的人可能也在等光走到同一个位置。”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本子放回书桌右上角,和之前那本速写集并排放着。两本书的厚度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但放在一起的时候两本书的封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相似的、被使用过的光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正在移动的亮痕,和书桌上那两本并排放着的旧本子一样,在持续的、缓慢的变化中保持着它们各自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