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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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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天的清晨,温然醒的时候先听到窗外有风的声音,但那种风声和之前不同——不是干燥的、被压扁的尖细气流,是带着湿润气息的、更沉的风声。她坐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天光是一种比前几天更暗的灰白色,云层厚了很多,从缝隙里看出去只能看到一片被均匀覆盖的、没有层次的天色。她坐在床边停了一下,然后披上外套走出去。 厨房的灯亮着,但江哲没有站在灶台前。他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膝盖上摊着那本暖黄色封面的本子,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上方还没有落下去。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自然弯着,然后他把本子和铅笔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向灶台。“今天阴天,可能要下雨。”他说着拧开水龙头往锅里倒水,“粥煮上了,煮好之后焖着。今天上午可以不出门。” 温然在餐桌前坐下来。江哲把粥锅放在灶台上开着火,然后走回餐桌边坐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昨天下午那个河岸平台,你走了之后我又站了一会儿。”他说,“后来看到水面上的亮带在太阳偏西之后开始变窄,从一条完整的亮带缩成了一道细线,然后又缩成两截短的光段,最后完全消失了。整个收缩的过程大概用了二十分钟。”他放下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搭着,“下次可以带速写本去,把那个过程画下来。” “那个亮带消失的过程,收缩的方向是从左往右,还是从右往左?”温然问。 他想了想,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从左往右。亮带收缩的方向是从河道的转弯处开始收窄,然后沿着水面往直线段的方向移动。最后剩下两截短的光段停在河道弯折的出口处,然后一起灭了。”他说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在桌面上落稳,发出一声轻响。 粥煮好了之后他盛了两碗端上桌,粥的稠度比昨天更稠一些,表面凝了一层更厚的米油,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温润的浅白色光。他们面对面喝粥,没有说话,窗外风声在安静的室内被拉长成一种持续的、更低沉的背景音。她喝完粥放下碗的时候,他伸手把她的空碗接过去放进水槽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下午要是下雨了,就在客厅窗边看雨。” 上午的时间在室内被拉长了。阴天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不像晴天那样有方向性的明暗变化,而是均匀地铺满整个室内空间,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种光里被同时看到。温然坐在书桌前翻那本速写集,翻到那幅朝北窗户的室内图的时候停住了,光带的边缘在阴天的光线下和晴天的呈现不同,那条微微弯曲的细线在均匀的散射光下显得比之前更柔和。她把速写集摊开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树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呈现出比晴天更深的轮廓,每一根枝丫的线条边缘都和背景的天空融为一体,不再像晴天那样被切割成清晰的线条。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枝丫和天空之间的边界消失在均匀的灰色里,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短促的、沉闷的声响,然后雨声渐渐变密,从稀疏的敲击变成持续的、密集的沙沙声。温然站在客厅窗边看着雨水在窗玻璃上留下的水痕,那些水痕在玻璃上蜿蜒着向下流淌,在阴天的光线下没有反光。江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雨。 “下雨了,”他说,“窗玻璃上的水痕和之前你画那幅公交车窗外的城市的时候画的那些水痕方向是一样的——都是从右上往左下斜着流下来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走开,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落下来的雨。雨声在窗户外面持续地响着,均匀而密集,像一整层正在被持续地铺设的声音,没有间隙,也没有终点。温然站在窗边听着那些雨声在玻璃上持续敲击的声响,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站在那里和她听着同一场雨,没有移动位置。 雨在窗玻璃上持续地流淌着,窗外的树冠在雨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枝丫之间的间隙被雨水填满,所有线条的边缘都被水痕吞没了。温然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也正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棵被雨模糊了的树上,嘴角那根弧线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保持着温和的弯度。 “上次下雨的时候,”她说,“我们在老城区那条巷子的屋檐下避雨。你伸出手接了一滴屋檐落下来的水珠。你说雨滴在掌心里散开的样子像一朵花。” 他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停留了一瞬。“那次的水珠是凉的,从屋檐边缘滴下来,落在掌心之后水痕的扩散方向比今天的雨更圆。”他说完转回去看着窗外的雨,“今天的雨没有风,水痕在玻璃上流下来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是向右下斜着走。” 温然没有接话。她转回去和继续看着窗外,雨声在玻璃外面持续地响着,密集而均匀,像一整层正在被持续铺设的声音。她感觉到自己站的位置和旁边那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雨声里维持着和之前一样的宽度,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她站在那里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那些水痕在玻璃上蜿蜒着向下延伸,像正在被持续画出的线条,在落到底部之前不会停止。她看了很久,久到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窗外树冠的轮廓从模糊的深色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些,窗玻璃上的水痕从流动的细线变成了静止的、残留在玻璃表面的水珠。 “雨小了。”她说。 “快了。”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正在变小的雨,“大概再过十分钟就会停。” 她转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走回客厅的时候经过茶几,那朵糖花还在玻璃杯里立着。在阴天的光线里它的琥珀色比晴天更深,剩余的花瓣边缘在散射光下显得比之前更厚实。她站在那里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端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 雨停了。窗外的天色比下雨的时候亮了一些,但仍是一种被云层均匀覆盖过的灰白色,没有阳光透进来的迹象。江哲从窗边走到客厅中央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温然端着水杯想了想。“明天早上喝豆浆吧。不加糖的那种。”她说完端着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在茶几面上落稳,“这次我去买。” “明天早上六点五十,”他说,“我们一起走到老王铺子门口,豆浆那列你排,油条那列我排。七点十分左右能到家。” “七点十分,到家之后豆浆和油条还是热的。” “热的。”他说。窗外雨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比下雨前更亮了一些,在室内均匀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