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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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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天的清晨,温然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帘缝隙里的天光是一种比前几天更亮一些的浅金色,晨光透过云层照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收窄过的、更持续的亮度。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三十五分,还有五分钟才响。她没有继续躺着,坐起来披了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江哲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质T恤,外面松松地套了半截围裙。他面前放着那只白色的大碗,面粉袋已经打开了放在旁边,量杯里装着水,但还没有开始调。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的时候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自然地弯着,然后他转回去面对台面。“六点三十六分,”他说,“比你预计的早了几分钟。” 温然走到厨房门口站定,和之前一样的位置靠着门框。“面糊还没调?” “在等你。”他说,然后拿起量杯开始往碗里倒水,加面粉,拿起筷子开始搅拌。筷子和碗壁碰撞的声响在早晨安静的厨房里和之前一样均匀而持续。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的动作,面糊在碗里顺着筷子的方向逐渐从粉末和水的混合物变成那种她熟悉的、泛着润泽光的浆状质地。他放下筷子把碗放在台面上,从右手边的柜子里拿出那只透明的罐子放在碗旁边,罐子里黑芝麻的颗粒在晨光下泛着细小的、深色的光点。 “六点三十八分,”他说,“面糊开始醒了。十八分钟后加黑芝麻,再煎十分钟,七点零六分左右可以吃。”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的深度和之前每一次调面糊时一样保持着稳定。“你站着等的话,还有十八分钟。” 温然没有走开,她靠着门框看着碗里的面糊在静止中缓慢地定型着,表面从润泽渐渐变得更加均匀。窗外的晨光从灰白慢慢地变亮,从门框的位置照进厨房的长度比刚到的时候延伸了一小段。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说:“黑芝麻在面糊里的时候,煎饼表面会有深色的点。” “对,”他说,“深色的碎点在金黄色的饼面上分布着,靠近边缘的位置会更明显一些,因为煎的时候边缘会薄一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看着碗里的面糊,像在确认面糊定型的状态是否和预期一致。“你六点五十过来看的时候,黑芝麻已经在面糊里了。” 十八分钟之后他往碗里加了一小把黑芝麻,黑芝麻颗粒落入面糊的时候在白色的浆状表面溅起细小的深色波纹,然后逐渐下沉。他用筷子翻了翻,深色的芝麻在白色的面糊里被均匀地分散开。他倒油、倒面糊、抹平,面糊在热油接触的瞬间发出的滋滋声和之前一样,黑芝麻在热油的作用下开始散发出一种被高温激活过的醇香,混在葱花的香气里。温然从门框边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握着锅柄把锅端起来轻轻晃了一下,煎饼在锅里滑动了半圈,边缘焦脆的部分在锅沿上碰出那声她已经熟悉的脆响。他把锅往上一抬,煎饼在空中翻了一个面落回锅里,另一面在热油里被烙着的时候边缘的金黄色逐渐扩展,黑芝麻在饼面上变成深色的碎点,在晨光下像被均匀地分布在金黄色表面上的标记。 他关火之后把煎饼从锅里铲起来放在案板上切块。温然伸手拿了一块,没有蘸酱直接送进嘴里。表面的脆壳和之前一样在齿间碎裂,但黑芝麻在咀嚼的过程中增加了额外的香气层次,被热油煎过的芝麻的醇香和葱花的辛香在面饼的焦香基底上叠加成更丰富的展开。她嚼完之后咽下去,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的表情等了一下。 “加了黑芝麻之后,煎饼的味道更完整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块煎饼,然后抬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嚼东西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的轮廓在暖色光线下描了一道明亮的边线。“那明天早上面糊里还可以加一点白芝麻进去,黑芝麻和白芝麻混在一起,煎出来的饼面上会有两种深度的碎点。” 她把剩下的煎饼吃完,指尖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饼屑,她捻起来送进嘴里。晨光里她站在厨房的暖光下看着他整理台面的动作——他把空碗放进水槽里,把罐子盖好放回柜子里,把平底锅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侧脸被晨光照着,嘴角那根弧线在忙碌的间隙里没有消失,始终维持着那个被时间反复确认过的深度和弧度。 他整理完台面之后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面上,把他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的那个结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看着她还站在厨房门框边没走开的样子,嘴角那根弧线的深度在晨光里维持着刚才的幅度。 “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他问。 温然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上午想把那六幅画的细节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需要统一调整的地方。”她想了想,“上次画完最后一幅之后没有再整体看过,放了一天再看可能会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不一致。” “那等会儿你把画摊开在书桌上的时候,”他说,“我可以坐在旁边看。不会碰你的画,只是坐在那里。” 温然看着他靠在灶台边说话的样子。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暖白色的细边,他围裙带子系的那个结在腰后方的位置在光线里形成一个小小的突起,像一件正在被确认身份的物品被临时存放着。“你坐在旁边看的话,翻页的时候纸声会很轻。” 他说“好”的时候从靠着的灶台边直起身来,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料理台上。晨光里他的侧脸从低头到抬起的整个过程中嘴角那根弧线都没有改变过弧度,像已经被时间固定在那里了。温然转身走向书房的时候听到他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和她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节奏和她的一致,像另一条正在被同步的、不需要被检查的轨道。 她把六幅画从画夹里抽出来在书桌上按照顺序摊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从第一幅的晨光到第六幅的暮色,六幅画在自然光线下和书房灯光下的呈现确实不一样——在晨光里,每幅画中光线的方向更加明确,被纸面留白衬托出的亮度更接近她当时画的时候想要达到的效果。她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六幅画在晨光里被自然光照亮的样子,没有用手碰它们。 江哲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位置和书桌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没有靠近桌沿,也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一幅画。他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的画,目光从第一幅缓慢地移到第六幅,然后在第六幅上停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但温然注意到他看画的时候视线在第六幅画面上那道光的边缘处停了一下,和之前在沙发上翻看速写集那幅朝北窗户的室内图时一样,像在确认一条线的走向或它停留的位置是否和预期一致。 “这幅画的暮色,”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比上一稿的暮色更沉了一些。” 温然低头看着第六幅画。暮色里长椅上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轮廓在纸面上安静地待着,江面上的暖橘色光点比上一稿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些,亮度也更均匀。“上色之前用铅笔调整了光点的位置,让它们之间的间隔更均匀一些。”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第六幅画移回到第一幅,又在第一幅上停了一下。“第一幅晨光里窗框的阴影,比以前淡了一点,更接近晨光刚照进来的时候边缘模糊的亮度。” “晨光刚照进来的时候,阴影边缘确实是模糊的。”她说,“画的时候第一版阴影太深了,后来用橡皮擦了一层才让边缘变软。” 他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没有再接话,目光继续在六幅画之间缓慢地移动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画纸上和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在他的轮廓边缘形成一道持续亮着的暖白色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