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天的清晨,闹钟在六点四十分响了。温然伸手按掉闹钟的时候先听到了窗外比之前更安静的风声,像夜里降温之后风停了,只剩下空气本身在早晨的低温里保持着静止。她坐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是一种被云层过滤过的浅金色晨光,带着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种清透的亮度。她没有停,直接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那件深灰色大衣挂在衣柜门内侧的挂钩上,她取下来的时候大衣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被多次穿戴之后才会有的柔软的、妥帖的光泽。 她穿好大衣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里没有灯光,但厨房的灯亮着。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江哲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昨天提到的那件厚外套——深灰色的,领口翻了起来,还没有拉上拉链。灶台上放着那本暖黄色封面的本子,翻开着,里面夹着一支铅笔,像被放在那里用来记什么东西的。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自然而然地弯着,然后伸手把灶台上那本本子拿起来合上放进口袋里。 “粥已经煮上了,”他说,“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焖着,回来的时候正好温着。”他拉上外套拉链,从玄关的椅子上拿起那顶灰色毛线帽戴好,帽檐压下来盖住额头和眉毛的上半部分。“走吧,七点整。” 他们一起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一前一后,和之前任何一次下楼梯的节奏一样——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步台阶的位置。走到一楼的单元门口他先一步迈出去推开门,冬日的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浅金色的,清透而持续。他侧着身撑着门等她出来,她没有放慢脚步就走出了门,和他并肩站在门外。 从小区到老王铺子的那条路在冬日的晨光里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行道树的枝丫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被拉长的影子,路面上的落叶已经被扫干净了,只留下一些细碎的枯叶碎屑嵌在砖缝里。他们并肩走着的时候他走在靠马路外侧的那一侧,但今天没有风,那个位置的意义变成了一种被持续保持的习惯。 老王铺子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三个人,比他们预期的多一些。江哲走过去的时候排在油条那列,温然站在豆浆那列的队尾。两个队列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她在豆浆队列里侧过头就能看到他在油条队列里的侧影——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放回口袋里,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油锅里正在翻腾的面坯,帽檐的阴影在他眼睛上方投下一道窄窄的暗线,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保持着稳定的弯度。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目光,队列往前挪了两步。 轮到她了。她跟老板说了“两杯豆浆不加糖”,老板从铁锅里舀豆浆的时候白汽升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她把两杯豆浆接过来捧在手里的时候杯壁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暖和地、持续地向外扩散着。她转身走向油条队列的时候江哲刚好也拿到了油条,两根浅金黄色的、刚出锅的油条装在牛皮纸袋里,纸袋口敞着,白气从袋口升起来。他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嘴角那根弧线加深了一点点,然后把纸袋朝她的方向递了递。 “刚出锅的,还是烫的。”他说。 温然用另一只手接过纸袋,指尖碰到纸袋表面的时候感觉到油条的热气隔着纸袋传过来,和豆浆杯的热度一左一右地在她两只手上形成两团持续的暖源。“回去之后粥还是热的?” “灶台关火了,余温焖着,回去正好。”他侧过身和她一起往回走,两个人并肩走在冬日的晨光里,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但走路的节奏和她保持着同步。她左手握着两杯豆浆,右手拎着油条的纸袋,晨光照在她手背上和纸袋边缘,把油条纸袋上浅浅的油渍照得透亮。 回到楼道里的时候声控灯在他们走进去的瞬间亮起,和之前任何一次一样的暖黄色光,但她手里多了两杯豆浆和两根油条的温度。她走在前面上楼梯,他跟在她后面,隔着两级台阶,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节奏相同的回响。 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的白粥香气从灶台的方向漫过来,在客厅里铺成一层温热的、绵密的暖雾。温然把豆浆和油条放在餐桌上,江哲跟进来之后把灶台上的粥锅端下来放在餐桌中央,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汽升腾起来,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坐下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不加糖的醇厚和刚出锅的温度在舌尖上同时铺展开来,她侧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他已经掰了一截油条泡进粥碗里,低头吃着,帽檐被他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明天早上,”她端着豆浆杯说,“七点还去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嚼着油条的动作没有停,嚼完咽下去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明天早上七点还是这个时间。”他说,“但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明天早上吃煎饼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在厨房里等面糊醒好。” 他说“好”的时候低头掰了一截油条泡进粥碗里,油条在粥面上浸了三秒左右,他夹起来的时候边缘已经变软了,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白粥的热气从他面前的碗里升起来在他下巴前方形成一小片短暂的暖雾,在冬日的晨光里被照成一层薄薄的、正在上升的白色。 “那明天早上六点四十起来调面糊,”他说,“你六点五十过来的时候,面糊已经开始醒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那碗豆浆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看着她说,“今天早上去老王铺子的时候,你排在豆浆那列,我在油条那列。你侧过头看我的时候,我刚好在看你。” 温然端着豆浆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来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没在看油锅?” “油锅看了,也看你了。”他说,“你在豆浆队列里站的位置,前面那个人的肩膀刚好挡住你一半的侧脸,你侧过头来看我的时候头顶被晨光照着一层金色的边。”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碗沿碰在桌面上的声响和刚才她放豆浆杯的那声差不多轻。“明天早上买完豆浆油条回来,可以坐着吃久一点。不用赶时间,粥煮好了在锅里焖着也不会凉。” 温然没有接话。她低头把自己那杯豆浆喝完,杯底还剩一小口,她把杯子倾斜了让最后一口豆浆流进嘴里,放下杯子的时候桌面上从杯壁渗下来一圈浅浅的水印,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她伸手把油条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截油条掰成两段,一段放进自己粥碗里,一段递到他面前。他接过那段油条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在冬日的晨光里带着外面带回的微凉和粥碗温度的交替在她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把那截油条泡进自己的粥碗里。 “今天下午还去江边吗?”她问。 “去。但今天下午可以从旧书店那边绕过去,不走原来的那条路。”他把泡好的油条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完,然后说,“旧书店旁边那条小路往前走一段有一个小的河岸平台,那里看江面的角度比长椅那边更斜一些,阳光照在水面上的角度更平。” 上午温然坐在书桌前把画夹打开又合上,没有拿出新的画纸。她把六幅成稿从画夹里抽出来在桌面上按照顺序排开,从晨光的窗前到暮色的长椅,六幅画在桌面上首尾相接,窗外的冬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每一幅画里光线的方向照得和画中的光几乎一致。她看着六幅画在晨光里被自然光线照亮的样子,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它们被光覆盖着的过程。光从第一幅画的左侧缓慢地移动到第六幅画的右侧,和画中光线从晨光到暮色的走向几乎同步。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已经从桌面的左侧移到了右侧,然后她把六幅画按顺序收进画夹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树冠光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下被切成细碎的线条,在浅金色的光线下每一根枝丫的轮廓都清晰分明。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枝丫在天空里的交错方式,它们在靠近树冠中心的位置更密集,越往外越疏,像被同一个生长过程安排过的排列。 中午吃完饭之后他们出了门。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暖了一些,云层几乎没有,天空是一种被彻底洗过的淡蓝色,风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他们沿着街道走向旧书店的方向,但经过旧书店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路面比主街更窄,两边的老房子比之前那条巷子的更矮一些,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植物,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褐色的、被季节压干过的光泽。江哲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带路,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视野突然开阔,一小片河岸平台出现在前方,木质的地面延伸到水边,比江边长椅那边的视野更偏向河道的转弯处,阳光从偏南的方向照过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更平的、更连续的亮面。 温然走到平台边缘停下来看着前方的水面。从这里看到的江面角度确实和长椅那边不一样,河道在这里有一个轻微的弯折,阳光沿着弯折的方向铺过来在水面上形成一条更宽的亮带,而不是长椅那边那种被切割成碎光点的散落。她站在平台边缘看着水面上的亮带持续地亮着,在冬日下午无风的条件下几乎没有颤动,像被时间本身固定住的一层持续存在的表面。 “这里之前没来过。”她说。 “上次经过旧书店的时候注意到这条巷子,”他站在她旁边,位置比她后半步,和她一样看着前方的水面,“当时没有走到底,但能看到巷子尽头有反光,应该是水面的反光。今天来看了一下,是河道的转弯处。” 温然站在平台边缘看着前方的水面,河道的弯折处水的颜色比直线段深一些,但阳光铺在水面上的亮带在那里更宽、更均匀。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木质地面,木板被阳光晒过之后表面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每一道木纹的走向都被时间压成了固定的形状。“明天的煎饼,面糊里除了葱花和盐,还想加一点别的吗?” 他想了想。“加一点黑芝麻。”他说,“面糊调好之后撒一把黑芝麻进去,煎出来的饼面上会有深色的碎点在金黄色的底色上。” “那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你起来调面糊的时候,黑芝麻放在哪里?” “在灶台右手边的柜子里,透明罐子装的,黑芝麻和白芝麻都有。”他说,“六点四十调面糊,六点五十五加黑芝麻,七点零五煎饼下锅。你六点五十过来的时候正好能看到黑芝麻被撒进面糊里。” 温然看着前方的水面没有转头,但嘴角那根弧线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被照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那明天早上六点五十,厨房见。”她说完之后从平台边缘退后了一步,转过身朝着巷子的方向走回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从平台边缘收脚,侧过头来回看她的时候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在深蓝色外套的领口上方描了一道暖白色的细边。他跟上来的步子和她之间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在窄巷子的路面上一前一后地走过那些干枯的藤蔓和深褐色的砖墙,阳光从巷子上方的天空照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砖墙上投成两道平行的、间隔均匀的深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