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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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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天的清晨,温然醒的时候先听到了厨房里锅盖被掀开放下的轻响,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水流声,和白粥在锅里被搅动时那种绵密而均匀的声响混在一起。她坐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天光和昨天差不多,是一种亮了一些的灰白色,云层比之前薄了一些,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的时候留下的影子比之前更轻。她走出去的时候江哲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那件深灰色毛衣的肩线在晨光里被照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自然地弯着,然后转回去继续搅动手里的粥锅。 “粥里加了山药和百合,干百合提前泡了一夜。”他说,“今天粥的稠度比上次白粥更稠一些,山药的粉质会让粥自然变稠。” 温然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他盛粥的动作。粥被舀进白瓷碗里的时候能看到山药碎末和百合白色碎片在浓稠的粥面上均匀地分布着,碗沿的热气升起来在晨光里形成一层比昨天更厚的暖雾,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扩散得更慢,停留的时间更长。她端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山药的清甜和百合的软糯在米粥的基底上融合成一种绵密而丰富的质地,百合确实已经完全煮化了,每一片都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被长时间浸泡过的、充分释放的甜。她放下碗的时候看向对面,他正在低头喝自己那碗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嘴角那根弧线在碗沿上方露出的一小段保持着稳定的弯曲。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问。 “明天早上还没有想,但想到了之后会告诉你。”他放下粥碗看着她,晨光里那道弧线的深度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加深了一点点,然后恢复到了原来的深度。“上午要不要再去一次旧书店?上次那幅朝北窗户的速写集,你翻到的那一页的回勾,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页面上也有类似的笔触。” 上午他们去了旧书店。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发出一声清亮的叮当,柜台后面的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说“又来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重复拜访之后的确认感。温然走到那排书架前抽出那本灰蓝色封面的速写集,翻到那幅朝北窗户的室内图,光带边缘那道微微弯曲的细线还在,但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在那一页,继续翻到了后面几页。 她翻到一幅画着巷子入口的页面,画面里没有人物,只有一条窄巷子的入口和入口处地面上一道斜的、被拉长了的影子。那道影子的末端有一个和朝北窗户那一页一样的回勾——笔尖在画到尽头的时候往回带了一小段才抬起来,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细到几乎不可见的、被延续过的痕迹。她把那一页也指给他看,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回勾,然后说:“这一页的画,可能是同一天画的。” 下午他们沿着江边步道走了一段路之后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江面上的光点比昨天又少了一些,但在风小了之后呈现出比之前更稳定的亮度。温然坐在长椅上看着前方的江面,手放在长椅的木质表面上,江哲的手也从膝盖上放了下来,落在她手边大约一寸的位置。她没有低头看那两只手的距离,目光依然看着前方江面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点。 “第五天的时候,”她说,“那天我们从早市回来,你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记得。”他看着她,手在她手边的木质表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朝她的方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第十三天的时候,你站在公交站台旁边说回来吃饭。” “第七天晚上,我们一起走回来看到了第三片落叶从树上掉下来。” 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前方江面上持续亮着的、正在变少但依然稳定的光点。温然感觉到他的手从长椅的木质表面上伸过来,落在了她的手旁边,这一次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寸了。她没有移动自己的手,把它留在原来的位置,然后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半寸的距离缩短成了碰触。他的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她的手指张开了,和他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第十一天的时候,”他说,“你在早市巷子里画了一张速写。我坐在台阶上等你,手里拿了一本还没开始写的本子。” “那本本子现在写满了。” “写满了。”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那道弧线从她的指根一直延伸到指节末端,像一条已经被无数次确认过方向的路径。“第二十一天的时候,我们第一次去旧书店。那天你翻到的那幅朝北窗户的速写,光带边缘的那条线是微微弯曲的。” “第三十一天的时候,你说新的一天不是从零开始,是接着第三十天往后数的那种新的。” 他没有接话。他握着她的手在冬日下午的风里停了一会儿,风不大,从江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汽和偏低的温度,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她的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回复一个已经被接收到的消息。 “第四十一天,”他开口说,“今天早上粥里加了山药和百合。旧书店那本速写集里,我们翻到了和之前一样的那道回勾。下午坐到长椅上的时候,温度比昨天高了一点,风也小了一些。” 温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江面,帽檐的阴影在他眼睛上方投下一道窄窄的暗线,但嘴角那根弧线从围巾和帽檐之间露出的那一小片区域里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温和的弯度。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任它落回原位。 “第四十一天,”她重复了一遍,“接下来还有第四十二天。还有更多。” 江面上的光点在风小了的条件下持续地亮着,在灰蓝色的水面上缓慢地移动着,移动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像被季节本身放缓了节奏。它们之间间隔的距离比之前更均匀了,每一粒光点和下一粒光点之间保持着大致相等的空隙,像被仔细排列过的一串细小的标记。温然看着它们在水面上持续地移动着,觉得那些光点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数着什么——不是用数字,是用存在和间隔之间的距离,用亮和暗的交替在记录同一个过程。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明天早上喝豆浆吧。不加糖的那种。配油条,掰成两段泡在豆浆里。” “那明天早上去买豆浆,”她说,“我去买。”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冬日下午的光线从偏南的方向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暖白色的光,把他嘴角那根弧线的轮廓照得清晰而稳定。“那明天早上七点我出门,”他说,“你在家等着。” “上次已经是你去买了。这次我去。” “上次是你去了,但那次之后我又去了很多次。老王铺子的老板已经认识我了,我去的话他会多给一根油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根弧线的深度保持稳定,但眼睛里的光在偏南的日照下亮了一点点,像被某个被人记得的细节轻轻点亮了。 温然看着他说话的样子,手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回来。“那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两个人一起去的时候,老板会给几根油条?” 他想了想。“两个人一起去的话,”他说,“老板会给两根半。他之前说过,两个人的份量,一根半不够,三根太多。” “那明天早上七点,老王铺子门口。”她说,“你买油条的时候,我去买豆浆,分头排队比较快。” 他看着她,帽檐的阴影在他眼睛上方停着,但嘴角那根弧线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先加深了一点点。“那明天早上六点五十分我起来的时候会轻一点,不吵醒你。你多睡十分钟,七点整在老王铺子门口见。” “好。七点整在老王铺子门口见。” 暮色从江面的远处开始缓慢地蔓延过来,把灰蓝色的水面染成一层更深的暖调,那些光点在暮色的覆盖下没有立刻消失,而是持续地亮着。温然坐在长椅上看着它们逐渐变暗的过程,觉得这个过程和之前那些天在同样的位置上看到的不完全一样——变暗的速度更慢一些,光点消失的顺序更靠后一些,像被什么持续地延缓过。江哲坐在她旁边,手依然握着她的,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同一片正在变暗的江面,没有说话。暮色在他们面前缓缓地合拢着,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被路灯点亮前的最后一段可辨认的浅蓝灰。那些光点在暮色完全合拢之前还零星地亮了几粒,然后慢慢地、一粒接一粒地熄灭了。路灯在暮色合拢之后亮了起来,从步道的一端开始顺序点亮,每隔一段距离亮起一盏,在逐渐变暗的空气中像被依次点燃的小火种。 温然站起来的时候江哲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松开她的手,从长椅旁边拿起那块灰色的厚坐垫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侧过头看着她。“明天早上七点,老王铺子门口。” “七点整。”她说。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比下午大了一点点,但比她印象中那些冷风不断的日子小得多,温度依然低,但风里带着一种被减缓过的、间歇性的柔软。她走在步道的内侧,他在她旁边走在外侧的位置,深蓝色外套的领口翻起来挡住半截下巴,那顶灰色毛线帽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温和的、被多次穿戴过之后形成的那种柔和的轮廓。他们并肩走完了从长椅到步道尽头的那段路,路灯的光在他们前面的路面上铺成一段连续的亮带。温然走在亮带里的时候看见他和她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长了投在步道右侧的地面上,两个影子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在亮带的连续照耀下被清晰地并置着,像已经被放置好了、不会被再移动的两片相同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