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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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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天的早晨,温然醒的时候先听到了厨房里碗和台面碰撞的声响,比昨天略早一些,还不到六点四十分,但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她坐起来的时候没有先看床头柜上的卡片,目光先落在了窗台上——那朵小雏菊已经开到了花瓣半卷的状态,边缘微微卷曲着,颜色从浅橙褪成了更淡的米白,像一朵正在缓慢完成它最后一段花期的事物。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厨房的灯亮着,江哲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前放着那个白色的大碗,面粉袋和量杯已经放在台面上了。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自然而然地弯着,然后转回去面对台面。“六点三十八分,”他说,“比昨天早了两分钟。” 温然走到厨房门口,和前几天一样靠着门框的位置。“你还没开始调?” “在等你。”他说,然后拿起量杯开始往碗里倒面粉,动作和之前一样稳定,面粉落进碗里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像一层细碎的、被反复确认过的声响在持续地重复着。他倒完面粉之后拿起水杯往碗里加水,然后拿起筷子开始搅拌,筷子和碗壁碰撞的节奏均匀而持续,和前两天一模一样的频率和力道。 温然看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你调面糊的时候,顺序和速度都是一样的。” 他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停,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教程上写的顺序第一次确定了之后就没有改过。”他转回去继续搅动,面糊在碗里顺着筷子的方向形成那种她已经看过的均匀的、泛着润泽光的漩涡。“但放的盐和葱花可以调。” “今天放了多少盐?” “比昨天少了一点点。”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筷子放下了,把碗放在台面上等面糊醒。“昨天吃完之后想了一下,盐可以再少一点,葱花的味道会更突出。” 温然靠着门框没有走进来,看着碗里的面糊在静止中缓慢地定型着,表面从润泽渐渐变得更加均匀。她站了一会儿之后问:“今天醒面糊的十五分钟,你刚才调的时候已经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晨光里出现的弧线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温和,“调好面糊是六点四十三分,六点五十八分翻面,你七点零五分吃到。” 温然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离开门框的位置。十五分钟在厨房的安静里像之前一样被缓慢地、持续地铺开,窗外的晨光从灰白慢慢地变亮了一些,从门框的位置照进厨房的长度比刚到的时候延伸了一小段。时间到了之后他往碗里加盐和葱花,然后倒油、倒面糊、抹平,每一个动作的顺序和幅度和前两天几乎一样,像一段已经被充分记忆的序列在稳定地输出着。煎饼在锅里成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边缘从液态变成固态的那条分界线持续地移动着,这个过程和前两天相比没有变化,但她在看的时候发现自己能提前预判那条分界线会在什么时候到达锅沿的哪个位置,像在看一段已经被记住了节奏的旋律。 他翻面的时候锅沿碰出那声她已经熟悉的脆响,她把目光从煎饼上移到了他侧脸上。他没有侧头看她,目光正看着锅里正在被烙的另一面,但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的深度和昨天、前天都一样,稳定地弯着。 他关火之后把煎饼从锅里铲起来放在案板上切块的时候,温然伸手拿了一块没有蘸酱直接咬了一口。葱花的香气和面饼的焦香在舌尖上展开,盐确实比昨天少了一点,葱花的味道在咀嚼过程中被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她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比昨天好吃。” 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加深了一点点,不是很多,但足以被看到。“那明天的盐再少一点点试试。” 上午温然坐在书桌前把第六幅成稿完成了。暮色里的长椅和江面上的暖橘色光点在她反复调整了三次之后达到了她想要的那种平衡——光点的亮度均匀地分布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每一粒光点之间间隔着大致相等的距离,像被同一双手依次放置过的。长椅表面那道光的边缘被她擦淡了两层,让它看起来像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模糊着,而不是被画成一条固定的、静止的边界线。她放下笔之后把六幅画按顺序在桌面上排开,从晨光开始,经过雨后的巷子、公交车窗外的模糊城市、长椅上并肩看暮色的第一版和第二版、最后停在暮色更沉、光点更暖的第三版。六幅画并排放着的时候光线在纸面上的走向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从明亮到灰暗、从清晰到模糊、从单人站在窗前到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 中午吃完饭之后温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那本速写集,江哲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他那本暖黄色封面的本子。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幅她没有注意过的画——画面里是一扇窗户的侧面视角,窗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旁边的墙面上有一道被拉长了的影子,影子是从画面外的方向投进来的,在墙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倾斜的暗色轮廓。她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问他:“这幅画的影子,是从哪里来的?” 江哲从本子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页,然后说:“从窗户对面来的。那扇窗户的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面,下午的时候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在那面墙上投一道斜的影子。那面墙上的影子不会停留太久,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就会移走。”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那幅画是我在楼下便利店外面看到的。有一天傍晚去买东西,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对面楼的墙上有一道影子在移动,就站在那里看了十几分钟。” 温然合上速写集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斜的、被窗框切割过的亮带。“那十几分钟里,那道影子是怎么移动的?” “从墙面的左边移到右边,”他想了想,“移动的速度不算快,但一直在动,没有停过。刚开始的时候影子的边缘很清晰,后来天色变暗了一些,影子就变淡了,边缘也开始模糊。等到它移到墙的右边的时候,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下午他们又去了江边。风比昨天又小了一些,温度依然低,但空气里那种持续向下的冷却感比前几天减弱了一点点,像季节正在某个极值点上缓慢地停住了。他们在避风处站着看江面的时候,温然发现江面上的光点比昨天少了一两粒,但剩下的光点在风里的颤动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些,像在冷空气里被收紧过之后反而变得更稳定了。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江哲看着前方的江面问。 温然想了想。“明天早上吃粥吧。”她说,“不用加别的,就白粥,配酱菜。” 江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风把他帽檐边缘的头发吹起来了一下,他用手按了按帽檐。“那我明天早上不用六点四十分起来了。白粥不用醒面糊。” “那你明天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 他想了想,然后说:“那明天早上我多睡一会儿,但粥还是会有的。”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侧过头看着江面,帽檐的阴影在他眼睛上方投下一道窄窄的暗线,嘴角那根弧线在围巾和帽檐之间露出的那一小片区域里保持着温和的、稳定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