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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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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天的清晨,闹钟在六点四十分响了。温然伸手按掉闹钟的时候已经听到厨房里传来细小的声响——碗被放在台面上的轻磕声、面粉袋被解开时那种干燥的窸窣声、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水流声。她从床上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是一种和昨天差不多灰白色的、被冷空气压薄过的亮。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的时候,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江哲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那件灰白色的棉质T恤外面套了半截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整齐的结。他面前放着一只白色的大碗,左手扶着碗沿,右手正在往里面加面粉,袋口倾斜的角度控制得很稳,面粉落进碗里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他放下面粉袋之后从旁边拿起一个量杯往碗里倒水,倒了一部分之后用筷子开始搅拌,筷子和碗壁碰撞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笃笃声,面糊在他的搅拌下从粉末和水的混合物慢慢变成一种均匀的、带着湿气的浆状质地。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筷子继续在碗里画着匀称的圈。“六点四十三分,”他说,“面糊开始调了。从现在开始算,十五分钟之后正好是六点五十八分,面糊醒好的时候。” 温然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看他调面糊的动作。他的手很稳,筷子的转动速度均匀而持续,面糊在碗里顺着筷子的方向形成一道持续的、缓慢流动的漩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尚未完全定型的表面光泽。他调了一会儿之后停了下来,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葱花和盐要等面糊醒好之后再拌进去,不然葱花的味道会被面粉吸收得太多。”他转回头看着碗里的面糊,那件灰色棉质T恤的肩膀处被晨光照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你站在那里看的话,这十五分钟可以坐着等。” 温然没有走进来,她依然靠着门框站着。“我站着等也行。” 他侧过头又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看着碗里的面糊没有说话。厨房的灯和晨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里叠加成一种被两种光源同时照亮的、柔和的暖调,碗里的面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尚未被翻动过的、均匀润泽的表面光。 十五分钟之后他拿起那支筷子又搅了几圈,然后往碗里加了一小撮盐和切好的葱花,用筷子翻了翻,葱花的绿色在白色的面糊里被均匀地分散开。他打开燃气灶往平底锅里倒油,油在锅底铺开的时候泛出细密的光泽。他把面糊倒进锅里的时候用锅铲在面糊表面迅速抹平了一圈,面糊在热油接触的瞬间发出被温度激活的滋滋声,边缘开始迅速凝固成浅金色,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 温然从门框边走进来了一步,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煎饼正在成型的过程。面糊的边缘已经从液态变成固态,一圈浅金色的脆边正在缓慢地向中心扩展,被热油煎过的葱花的香气从锅里升起来,在厨房的暖光里弥漫开。他握着锅柄等了一小会儿,然后把锅端起来轻轻晃了一下,煎饼在锅里滑动了半圈,边缘焦脆的部分在锅沿上碰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这一面煎好了,要翻面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的过程,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她还在看。 他把锅往上一抬,煎饼在空中翻了一个面落回锅里,另一面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一声比第一面更清脆的、被油充分浸润过的声响。温然站在他旁边看着煎饼在锅里被继续烙着的过程,另一面的边缘也开始泛起那种均匀的、被时间控制过的金黄色,葱花在饼面上被煎成了深绿色的碎点,像被均匀地分布在金色表面上的细小的标记。 他把煎饼从锅里铲起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扇形块装盘的时候,温然伸手拿了一块,没有蘸酱直接送进嘴里咬了一口。边缘的脆壳在齿间碎裂,内里的面饼绵软而温热,葱花的香气在热油中被充分释放之后和面饼本身的麦香融合在一起,盐和白胡椒粉的层次在咀嚼的过程中依次展开,最后收拢成一种被精确控制过的、简洁而完整的味道。 “站着吃也好吃。”她说。 他把剩下的煎饼也切好了装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弧线在晨光里弯着的深度比刚才又增加了一点。“那以后要是面糊还在醒的时候你想站着等,就站着等。” 上午温然坐在书桌前把第五幅成稿做了最后的调整。站在未完成的画框前的女主角手里的笔尖和窗外的光之间那条细小的亮痕,她在光痕边缘加了一道更轻的铅笔线,让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笔尖上然后再从笔尖散开的过程被分成两个阶段——落在笔尖上的那一道窄窄的亮光和从笔尖向外扩散的、更柔和的余晖。她画完这道线之后把画放回画夹里,和前面四幅放在一起。五幅画并排放着的时候,光线的方向在纸面上形成了从左侧来、从上方来、从右侧来、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笔尖上再扩散出去的连续变化,像一条正在被逐步展开的、关于光如何抵达的完整的叙述线。 中午吃完饭之后温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那本速写集,江哲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他那本暖黄色封面的本子翻到某一页开始写字。她翻到那幅朝北窗户的室内图时停住了,目光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长条柔和的亮带的画面上停留了很久。光带的边缘在纸面上被画成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微弯曲的细线,像被画的人反复斟酌过这条线的弧度之后才落笔的——要让光看起来是在地板上自然铺开的,而不是被强行画出一条平直的边缘。 “你画的那幅朝北的窗户,”她看着画说,“光带边缘的那条线,你画了多久?” 江哲抬起头来看着她手里的速写集,想了一下。“那张画大概画了三天。那道光带边缘的线画了四五遍,每次画完之后放一天再看,第二天总觉得边缘还是太硬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低下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她。“后来有一天傍晚快天黑的时候又看了一遍那幅画,发现暮色里的光边缘比白天的更柔和,就照着那个感觉又画了一遍。” 温然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速写集里那道被反复斟酌过的、微微弯曲的光带边缘。“你看到那幅画里的光在变化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傍晚。”他说,“天快黑的那一小段时间,窗外的光从暖白变成了冷灰,室内那道光带在变暗的过程中边缘会先模糊,比中间更早模糊。最后剩下的一条亮线,就是那道被反复画了很多次的边缘线。”他说完的时候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在午后的时间段里那道光带边缘是清晰而锐利的。 下午他们又去了江边。今天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温度依然低,风吹过来的时候像一层被持续压缩过的冷空气贴在皮肤表面上。他们沿着步道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在一个避风处停下来,温然站在江哲旁边看着前方灰蓝色的江面。今天水面上的光点比昨天又少了一些,但剩下的光点分布得更开了,在风持续推动下缓慢地移动着,像被均匀地分散开之后各自独立地存在的、细小的亮痕。她看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同一个方向,帽檐的阴影在他眼睛上方投下一道窄窄的暗线,嘴角那根弧线从围巾和帽檐之间露出的那一小片区域里隐约可见,像一条正在被持续保存着的线,在冷空气里没有被冻住,也没有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