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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十二月十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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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天的晨光比前一天更亮了一些,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经过冷空气过滤之后的锐利和清澈。温然睁开眼先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和一张卡片,但卡片旁边多了一朵新剪的小雏菊——不是之前那一朵了,那一朵的花瓣已经卷曲了大半,颜色从浅橙褪成了更淡的米白,像完成了一段花期的、正在缓慢退场的东西。这一朵更小一些,颜色也更浅,像是从同一株上剪下来的但开得晚的那一枝。 她坐起来拿卡片看了看。卡片上画了一碗冒热气的粥,碗边放了几颗红枣,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碗沿,箭头的顶端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五颗”。下面有一行字:“第三十二天。粥在锅里,红枣数过了。” 她夹好卡片站起来走出去。江哲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今天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圆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根银色手链的链条在晨光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在晨光里自然地弯着,然后转回去继续搅动粥锅。 “粥快好了,”他说,“今天加了一点山药,煮化了之后会让粥更稠一些。” 温然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他盛粥的动作。粥被舀进白瓷碗里的时候能看到山药的白色碎末和红枣的深红色在浓稠的粥面上交错分布着,碗沿的热气升起来在晨光里形成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上升的暖雾。她端过碗喝了一口,山药的清甜和红枣的醇厚在米粥的基底上融合成一种更绵密的质感,比之前的粥在嘴里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像被延长了半拍的呼吸。 “山药你什么时候切的?”她放下碗问。 “早上起来之后。削皮切碎了放进去煮了半小时,化开了就不影响粥的稠度。”他也在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那碗粥没有立刻喝,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喝了一口。“下次想加什么可以提前说。” 温然又喝了一口粥,山药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米粥的绵密交织成一种比之前更饱满的暖意。“那下次加一点百合吧。干百合,提前泡的那种。” 江哲点了一下头。“干百合泡一夜,明天早上可以加进去。那明天早上还是粥?” “还是粥。” 上午温然坐在书桌前继续画第三幅成稿。公交车窗外的模糊城市已经在纸面上完成了大半,窗框的线条干净而稳定,窗外的建筑轮廓被她用侧锋反复扫了几层浅灰,让它们在雨幕中呈现出被稀释过的、正在消退的状态。车窗玻璃上的水痕被她画成断续的细线,每一道都从窗框边缘开始向画面中央延伸,在接近女主角侧脸的位置逐渐变浅、消失,像水痕本身在靠近她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她放下笔看了看整幅画,然后把画夹起来放在书桌一角等它干透。窗外的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铅笔线条的凹痕照得分明。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被光照亮了的线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 茶几上那朵旧的糖花还在玻璃杯里立着。它的状态和过去任何一天都不同——最外面那片裂到中段的花瓣已经在尖端断裂了一小片,碎屑落在杯沿的边缘像一小块被时间剥落的痕迹。但剩余的花瓣依然立在杯口,琥珀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比刚买的时候暗了一些,但依然存在,像一座正在缓慢完成自身的、尚未完全坍塌的结构。她蹲下来看着那朵糖花,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断裂处的边缘,触碰的瞬间有一小片更细的碎屑落了下来,在桌面上停住了,像一粒被暂停的沙。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再去碰它。 下午他们又去了江边。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刮过皮肤时微微刺痛的凉意。步道上的行人比之前少了,偶尔一两个裹着厚外套的身影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比夏天快一些,像在季节变冷之后缩短了在外面的停留时间。温然走在江哲旁边,他的步速和她的保持一致,踩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被冷空气压薄了的脚步声。他们走到长椅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围巾末端吹起来拂到了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抓住那截围巾的末端,轻轻把它压在了长椅的木质表面和自己的手之间。 “风大了,”他说,“明天可能要降温。” 温然看着他把围巾末端压在长椅表面上的动作,没有把手抽回来。“那明天出来走的话要戴帽子。” “帽子在衣柜第二层,左边那格。”他松开围巾末端,把手收回去放在长椅的木质表面,放在她手边大约一寸的位置。“明天要是降温了,下午出来的时候我就带着。” 温然把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脸上。他正看着前方的江面,午后偏西的太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线,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的阴影拉得比之前更长了一些。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边的木质表面上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碰到她,但那个移动让两个手指之间的距离从一寸缩短到了半寸左右。 她把自己的手指朝那个方向移动了同样的距离。它们在风里碰在了一起,她的指尖凉,他的指尖也凉,但碰在一起之后合拢的过程中温度开始从接触面缓慢地向外扩散,像两个开始互相加热的小块石头被并排放进同一条正在变冷的河流里。 “第三十二天了。”她说。 “嗯,第三十二天。”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江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也没有伸手去拨。“还有五十八天。但我今天数的不是这个。” “数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两步路的时间——他们从长椅上站起来开始往回走,走了两步之后他才开口。“数今天坐在这里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五分钟。数下次降温的时候帽子在衣柜第二层左边那格不用找就能拿到。数明天早上粥里加百合之后需要提前泡多久。”他说完之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嘴角那根弧线在光线下稳定而清晰。“从三十天开始,数的东西都在另一页了。” 他们沿着步道继续往回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的脚步,把温然围巾的末端又吹起来了一次,这一次江哲伸手握住了它,没有压住,就握着那截围巾末端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在步道拐弯的地方松开了。温然感觉到围巾被松开之后从她肩头滑落回原位的触感,带着一点被他握过之后残留的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