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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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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的早晨,温然是被一股面糊的焦香唤醒的。那种香气和之前所有的早餐都不一样——更质朴、更家常,像小时候站在灶台边看母亲摊饼时闻到的那种味道。她坐起来的时候先看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旁边放了一张卡片,卡片上用圆珠笔画了一口平底锅,锅里一张正在慢慢变金黄的圆饼,锅沿旁边画了一双握着锅铲的手,旁边写着一行字:"蛋饼在锅里了,面糊调好了。等你起来刚好出锅。" 她拿着那张卡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笔记本里。扉页现在已经厚到了合上之后需要用掌心多压一会儿才能平整的程度,她压着封面的时候感觉到那些夹在里面的纸张和卡片在掌心的压力下互相挤压着,发出细密的、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她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江哲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平底锅里一张蛋饼的边缘正泛起金黄色的脆边,面糊在锅面上摊得很均匀,薄薄的,葱花和蛋液的香气在热油的作用下扩散开来,填满了整个厨房和餐厅相连的空间。 "起来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锅铲伸到饼下面轻轻一翻,蛋饼在空中翻了一个面,落回锅面的时候发出轻盈的啪的一声,另一面也已经开始变成那种恰到好处的金黄。"还有一张,摊完就能吃了。" 温然在餐桌前坐下来,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旁边放着一碗粥——稠的,红枣和桂圆沉在粥底,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味和米香融合在一起,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在食道里铺开一片柔和的暖意。她放下粥碗看着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他正把第二张蛋饼从锅里铲起来放进盘子里,饼面金黄,边缘有一圈微焦的褐色脆边,切好之后呈扇形码在盘沿。 他把盘子端过来放在餐桌中间,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一盘蛋饼照得油亮亮的,金黄色的饼面上嵌着细碎的葱花和一点点微焦的蛋边,在暖光里看起来像一幅被认真完成的小画。 温然夹起一块蛋饼咬了一口,边缘脆得在齿间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中间软韧的面饼带着蛋香和葱香,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有一种朴实的、被认真对待过的质感。她嚼着那块蛋饼咽下去之后又夹了第二块,蘸了一点旁边碟子里的酱料送进嘴里。 "好吃吗?"他问,语气是那种已经不需要太担心答案、但依然想听她亲口说出来的确认。 "比你第一次做的煎饼好吃。"温然放下筷子看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描了一道明亮的边,他坐在那片光里的样子让她想起了那天在江边长椅上他侧头看她时瞳孔边缘那圈琥珀色的光晕。"进步了。" 江哲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像一盏被拧亮之后就不会再暗下去的灯。他低头夹了一块蛋饼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两口之后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碗看着她。 "今天上午我要把下周的一个方案初稿写完,可能要在书房待到中午。"他说,"下午没什么事,你想做什么?" 温然想了想,把最后一口蛋饼吃完,擦了擦手。"上午我也要画图。下午等天气好的话,再去一次那个巷子吧。这次不逛店了,走到头再走回来就行。" "行。" 上午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空间里待着。江哲在书房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的声音偶尔会穿过半开的门传过来,缓慢而有节奏,像某种稳定的背景音。温然坐在书桌前画第四幅成稿,画的是那个女主角坐在江边长椅上的侧影。她画到长椅的木板缝隙的时候又想起了那张照片里的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肩膀上的那种暖金色的、被叶片切割过的碎光。她低头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第二十天。长椅上的影子有两条,交叠在一起的时候看不出来谁是谁的。" 临近中午的时候她从书房走出来,看到江哲也刚好从书房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走到了客厅中间的那片光里。他站在午前的阳光下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长时间的专注里脱离出来,目光在她脸上聚焦了一下才完全清醒。 "写完了?"温然问。 "初稿写完了。下午再检查一遍就行。"他揉了揉眼睛,手放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下,"中午想吃什么?简单一点的。" "昨天那家面馆?上次吃的那种牛肉面,加一份烫青菜。" 江哲点了一下头,转身去玄关拿了外套递给她,等她穿好之后自己也套上那件深灰色外套。两个人换好鞋出了门,午前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偏中的高度,照在街道上行人的肩上和光秃的树冠上,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温和的、不刺目的暖色。 面馆里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的醋瓶和辣椒罐照得亮晶晶的。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在午前的光柱里变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江哲先把碗里的牛肉片夹了两片放进她碗里,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面。温然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片牛肉,没有推辞,夹起来一片送进嘴里,牛肉炖得酥烂,酱香浓郁,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种被时间慢火熬出来的、扎实的鲜味。 "下周有什么安排?"江哲夹了一箸面问。 "周牧那边说下周可以把成稿的框架定下来,他有几个页面的顺序建议想跟我当面聊。"温然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约了周三下午。" "那我周三下午没什么事,可以送你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被提议的事情,是一种被重复过很多次之后形成的习惯。 温然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她只是又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嚼着,隔着桌面上那两碗面升起来的热气看着对面的人低头吃面的样子。她嚼着那些面条的时候觉得,有些话不是每句都需要回答的,被记住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下午他们又去了那条老城区的巷子。雨已经彻底停了,地面干了大半,只剩下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潮润的深色痕迹,像一幅快干的水墨画被刷了最后一遍清水。巷子里比雨天的时候热闹了一些,有人坐在自家门口择菜,有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拨弄地上的水洼,有一个卖糖葫芦的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子中间经过,车后座的草靶上插着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温然在巷子中段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辆糖葫芦车上。卖糖葫芦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糖葫芦插到草靶上。温然走过去买了一根,付钱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糖葫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上面还沾着几粒细小的白芝麻。 她把糖葫芦递给江哲。他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根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她。午后的阳光从巷子上方的天空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糖葫芦表面的糖衣在光线下折射出细小的、像碎钻一样的光点。 "小时候你外婆买过这种吗?"她问。 他握着那根糖葫芦,指腹在竹签的末端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咬了一颗山楂下来,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从弯着变成了更深一点的状态。 "买过。"他说,然后把手里的糖葫芦朝她的方向递了递,"你也吃一个。" 温然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颗下来,糖衣的脆和山楂的微酸在舌尖上碰撞,甜和酸在口腔里交织着又分离开,最后留下一种清亮的、让人想再吃一颗的余味。她嚼着那颗山楂的时候侧过头看着他,他正把那根糖葫芦收回来握在手里,目光落在巷子远处被光带照亮的地面上,阳光在他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两个人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温然走在他旁边,偶尔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根糖葫芦咬一颗,然后又还回去。山楂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两个人分着吃完了一整根糖葫芦,竹签上空了之后江哲在路边看到一个垃圾桶,走过去把竹签扔进去,然后快步走回到她身边。 "要不要走到头再转回来?"他问。 "走。"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温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看他们来时的路。午后的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整条巷子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金色的光带,石板的缝隙里那些残留的潮气在阳光下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点,整条巷子像一条被光从内部点亮了的通道。她站在巷子尽头看了那条光带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从客厅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斜的暖金色光带。温然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江哲跟在她身后也把外套挂在了旁边的挂钩上。她在玄关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他。 "我今天画完了第四幅,"她说,"你明天早餐之前,我大概能画出第五幅。" 他站在玄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被她在计划里放了进来之后的、安静的确认。"那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我好提前准备。" 温然想了想。"明天早上喝豆浆吧。不用配别的了,就豆浆。" "好,"他说,"豆浆。" 客厅里那朵糖花在偏西的阳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琥珀色的影子,从茶几的桌面一直延伸到地板上,在暖金色的光带里安静地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