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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一月五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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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的清晨是被一种陌生的香气唤醒的。温然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先闻到了厨房里飘过来的味道——浓郁的骨汤香气被小火慢慢熬出来的那种厚重而清亮的底味,混着姜片和葱结的辛香,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一丝一丝地渗进卧室。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窗帘缝隙里的天光还是那种初亮的灰白,但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披了外套走出去的时候,江哲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他身上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棉质T恤,外面松松垮垮地套了半截围裙,脊背的线条微微弓着,正低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一个小汤锅。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花和两片洗净的青菜叶,沥水篮里搁着两只码好的荷包蛋。 "熬了多久?"温然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江哲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汤锅的火关小了一些。"快五十分钟了。用的是鸡腿骨和一小块猪骨,熬出来清亮但有味。"他转回身继续搅了搅汤面,用勺子舀了一点起来吹了吹尝了一口,又加了一点点盐。"应该差不多可以了,我再煮面条。" 温然没有走开,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下面条的动作。他把汤锅端到一边,另起一锅水烧开了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散,等面条浮起来的时候用漏勺捞进碗里,舀上两勺熬好的清汤,码上荷包蛋和青菜,最后撒了一小把葱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急不缓,像已经把流程在心里排演过很多次了。 他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的时候,餐厅里的晨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瓷碗里的汤面上,把那一层薄薄的油花照得亮晶晶的。清汤确实清亮,汤色是那种淡淡的茶色,面条在碗里微微卷曲着,青菜烫得碧绿,荷包蛋边缘焦脆中间流心。温然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箸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面的柔韧和汤的鲜香在舌尖上融合在一起。 "好喝。"她说,又喝了一口汤。 江哲在她对面坐下来,也开始低头吃面。他吃面的样子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赶时间的快速咀嚼,而是慢下来、带着品味的节奏,像在确认自己的成果和对面的人的反应。温然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筷子看着他,他今天穿的那件白T恤在晨光里看起来很柔软,领口洗过很多次之后微微发毛的边角被他整理得平整,整个人坐在那一束晨光里,像一幅已经被反复修改过很多次、终于定稿的画。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十一点多。不算晚。"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 两个人继续低头吃面,碗里的汤在晨光下冒着细细的热气,葱花浮在汤面上随着碗的轻微晃动慢慢打着转。温然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觉得胃里暖融融的,那种暖意从胃部向上漫延到胸口,让整个人都有一种被扎实地填充过的踏实感。 上午温然坐在书桌前画第三幅画。这一次她画的是那个女主角坐在江边长椅上的场景,长椅的木质纹理她用了细密的排线来表现,每一根线条都平行而均匀,像在数着什么。女主角侧着脸朝画面的右方看着,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她旁边的长椅空位没有被画满,留了一道浅浅的影子在木板间隙里。温然画那道影子的时候用了比铅笔更轻的力道,让它的存在感介于有和没有之间。 她画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书桌右上角那个相框。相框里那张江边长椅的照片在晨光中泛着温和的光泽,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在笑着,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她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画自己的画,笔尖在纸面上的速度平稳而从容。 中午吃完饭之后温然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翻那本摄影集。江哲洗完碗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他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垫微微下陷,温然感觉到那一下轻微的晃动,像一艘被靠近的船轻轻碰了一下码头。 "今天下午你还有工作吗?"温然翻了一页书问。 "没有。昨天已经把那边的收尾图纸都交了。"江哲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轻轻磕在茶几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明天是周末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温然想了想。明天是周末了,这个概念在过去的十几天里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周末是"两个人各自在家的两天",现在周末是一个可以被计划成"两个人一起做些什么"的连贯时间段。她翻了一页摄影集,里面有一幅是秋天的果园,树枝上挂着熟透了的柿子和苹果,金红色的果实在一片光秃的枝丫中间像被点亮的灯笼。 "想去那个老城区走走。"她指着那幅果园的照片说,"不用走特别远,就是上次去的那条巷子附近。巷子里有一家手工皮具店,上次路过的时候它在装修没开门,现在应该开了。" 江哲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幅照片,然后点了一下头。"行,那明天上午去,中午在那附近找个地方吃饭。" 温然把摄影集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端着那杯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朵糖花上。他看着那朵花的时候表情认真而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道不需要答案的算术题。 "你今天早上那碗面,汤底是用什么熬的?"她问。 "鸡腿骨和猪骨。鸡腿骨是昨天买排骨的时候一起买的,摊主说新鲜,就拿了两根。"他把水杯放下,侧头看她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自然地从抿着的状态舒展开来,"下次还可以加一点干贝进去熬,会更鲜。" "你什么时候学会熬汤底的?" "看教程学的。清汤面要有味道,底汤很重要。教程上说大火烧开之后要撇浮沫,撇了三遍才把汤收清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费力的事,"上周就开始看了,想着有一天早上能做给你吃。" 温然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样子。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从偏南的角度斜照进来,把他坐在沙发上的身形勾出一道清晰而温和的轮廓线。他上周就开始看教程了,在她还不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一碗什么样的面等着的那些时间里,他已经在计划了,像一棵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往下扎着。 "那天早上你买到糖烧饼的时候,我还没醒。"温然说。 "嗯。"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你睡着的时候,我画了那只猫。" "那只猫的尾巴画得比身体长。" "那只猫的尾巴本来就长。我见过那种猫,尾巴尖会弯成一个小钩子。"他伸出手比了一个钩子的形状,食指微微弯曲着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弧度,"下次画给你看。" 温然看着他比划那个钩子形状的手,手指修长而稳定,在午后的光线里被照出一种暖色调的、像被仔细打磨过的光泽。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摄影集,翻到另一页,上面的照片是一条在秋天午后的阳光里被拉长的影子和一座安静的桥。 "江哲。" "嗯。" "明天我们去老城区的时候,能不能路过那家卖糖画的店门口看一眼?" 他想了想,然后说:"那家店可能还在,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招牌还在。但要是已经歇业了怎么办?" "歇业了就歇业了,看一眼也好。" 江哲没有说话,但他往她那边挪了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沙发垫又微微陷下去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从沙发的两端缩小到了中间的距离。他坐定之后侧头看着窗外的光秃树冠和远处楼宇之间的天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微的、属于这个秋天的光线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温然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摄影集,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上面是一幅很简单的手绘插画——不是照片,是书里夹着的一页手稿,线条简练地画着两条平行的河岸和一座横跨两岸的桥,桥上面有两个小小的火柴人正在并肩走着,画面上方写着一行手写的小字:"有些桥不是用来过的,是用来让两个人一起走到中间停下来的。" 她看着那幅手稿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摄影集放在膝盖上。窗外午后的光在客厅里缓缓移动着,把地板上那道光带从沙发的一侧慢慢移到了另一侧。她坐在那束移动的光里,感觉到旁边的人也在那片光里,不急不缓地、像两条河岸之间那座被时间耐心架起来的桥一样,正在一点点靠近彼此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