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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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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傍晚,天边还挂着一层淡淡的橘色,薄得像被水洗过似的。温然靠在厨房料理台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下了。锅里的牛尾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蒸汽把窗玻璃蒙上一层雾,外面的万家灯火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转头看了眼餐厅的方向。桌上的格子布已经铺好了,是她去年在杂货店淘的那块米白色底配淡蓝色格纹的桌布,江哲说像野餐用的,她就故意铺了好几次。今天她特意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牛尾,又绕到花店买了一小把洋桔梗,插在窗台上那个灰色陶罐里,茎秆修剪得整整齐齐,叶片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 结婚五周年。五年前的这一天,他们在民政局门口排队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江哲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她手里,说吃了就不紧张了。她还记得那颗糖是浅蓝色的包装纸,薄荷味很凉,凉得她差点呛出眼泪来。江哲那时候比她更紧张,排队的时候一直在扣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开了又扣上,扣上又扣开,直到工作人员喊他们的号,他才猛地抓住她的手说走吧。 现在那只手大概还在书房里握着鼠标。温然侧耳听了听,书房方向很安静,只有偶尔键盘敲击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一种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她把汤盛进一只白瓷碗里,又炒了两个菜。青椒炒肉是江哲爱吃的,但她尽量少放了油,他的体检报告上个月出来,甘油三酯偏高,她当时把他的体检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没让他看见上面医生的红笔批注。清炒时蔬,简简单单的,菜叶在锅里翻了两下就盛起来,颜色翠绿好看。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她特意换了灯泡,这个灯泡比原来那个亮一些,能把人的气色照得好一点。她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摆好两副碗筷,筷子并排放在筷子架上,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 "江哲。"她站在书房门口喊了一声。 里面安静了两秒,键盘声停了。"嗯,马上。"他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专注。 温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的油漆是深胡桃色的,去年他们重新装修的时候江哲挑的颜色,说这个颜色沉稳耐看。她伸出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和木材碰撞出笃笃的声响,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菜好了。" "好。" 又是这种对话。温然收回手,转身回到餐桌边坐下。椅子拉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桌上的菜热气渐渐变淡,从升腾变成袅袅,最后几乎看不到了。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在她心上轻轻划一道。 十五分钟。她数了数,江哲从书房出来用了十五分钟。 "今天怎么这么多菜?"他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桌上的碟碗碗盏,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有客人要来?" 温然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家居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有点乱,是刚才在书房里下意识揉的。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他大概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这个念头从她心里浮起来,没有多意外,但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坠得她胸口发闷。 "没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尾放进他碗里,"就是觉得好久没好好做顿饭了。" 江哲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点了点头,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咸了。"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挺好吃的。" 温然没说话。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是咸了。她刚才放盐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情,手一抖就多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她烧好晾在那里的,江哲喝水从来只喝温的,凉了就不碰。 "江哲。" "嗯?"他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我们聊聊。"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聊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的那种看,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温然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腿上,两只手的掌心贴在一起,手心有点潮。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橘色变成灰蓝,远处的高楼开始亮起零星的灯光,一盏一盏的,像有人慢慢在点蜡烛。洋桔梗在窗台上一动不动,花瓣边缘凝着细小的水珠,反射着餐厅暖黄色的光。 "我今天把那个日历撕掉了。"她说。 江哲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哦,日历,那个倒计时那种是吧?我看你挂厨房好久——" "我是说,"她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自己没有说出口,"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 空气忽然安静了。餐厅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车鸣。江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那种细微的瞳孔变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她总是能看见这些东西。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碗沿,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五周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点哑,"……我忘了。" 温然点点头。她早就猜到了,但这个确认还是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某处。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浅琥珀色的光晕,以前她最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说像融化的太妃糖。 "江哲。"她又喊了他一声。 "嗯。"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他的肩膀很细微地绷了一下,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你说。" 温然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但是足够让她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想离婚。"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三个小石子从高处的悬崖上落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落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她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从空白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 江哲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看着她,但是瞳孔不聚焦了,像在看她的脸又像在看她身后那面墙。过了大概五秒,他张了张嘴,嘴唇有点干,刚才他忘记喝水了。 "……你说什么?" "我说,"温然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想离婚。江哲,我不想这样过下去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角,桌上的汤碗晃了一下,洒出来一小圈汤渍在格子布上,温然的目光落在那片逐渐洇开的汤渍上,暗褐色的,慢慢渗进米白色的棉布里。 "为什么?"他站在椅子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今天——是因为我忘了纪念日吗?是我说菜咸了?温然,如果是因为——" "不是。"她摇头,她也站起来,这样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中间是两碟菜一碗汤,热菜已经变成温菜了,蒸汽完全散了。"不是因为今天。是因为每一天。"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款柔顺剂的香型,她买的。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那里有一小块墨水的痕迹,大概是下午签字的时候蹭到的。 "你已经很久没有在吃饭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了,"她慢慢地说,"你总是看着手机,看着电脑,看着窗外。你每天跟我说'我回来了''我走了''好''嗯''知道了'。有时候你加班回来,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你把我抱回卧室,我知道,我都知道,但第二天早上你走的时候甚至不会留一张纸条。" 江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他的声音卡住了,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以为你睡了就不想吵醒你。我怕把你吵醒。" "你是怕跟我说话。"温然说。 这句话像一把很小的钥匙,插进某个生锈的锁孔里,转了一下,没有转开,但发出了咔的一声。江哲的表情变了,眉头皱起来,那种皱很深,眉心挤出两道竖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沉。 "温然,我没有——" "你有。"她的手从他袖口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我也有。江哲,我们之间已经没有话可说了。我不知道你每天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吃同一锅饭,睡同一张床,但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你刷你的手机,我看我的书。你加班,我先睡。我起早,你还没醒。"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用尽全力把那点热意压回去。她不能哭。今天她说这些话之前就跟自己说好了,不能哭,哭了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温然。"江哲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想伸手碰她,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她肩膀上方大概十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是不是工作上的事?还是你身体不舒服?" "我没有什么事没跟你说,"她看着他停在半空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骨节分明,是她熟悉了五年的手,"我所有的事你都可以问我,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江哲,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 "你问。" "上个月我生日那天,你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她看见他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眉毛微微蹙着,那是他努力回忆的表情。她的生日是八月十七号,他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上回来给她过生日。然后他晚上九点才到家,带着一盒蛋糕店的蛋糕,盒子上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他放在餐桌上说"生日快乐,对不起晚了",然后她就说没关系,她说完了没关系就把蛋糕盒打开,切了两块,一块给他,一块给自己。她记得那个蛋糕上面有一圈草莓,草莓上的蒂还没有摘干净。 "我去见了……一个客户,"江哲说,但语气里的迟疑像一根松动的钉子,"一个做建材的供应商,他下午从深圳飞过来,晚上才——" "你那天下午请假了,"温然打断他,"你去了医院。" 他的眼睛猛地定住了。瞳孔收缩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她看见了。他放在她肩膀上方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她肩头,手掌温热,带着一点潮意。 "你怎么——" "我在你外套口袋里看到那张挂号单了,"温然说,"你放外套口袋里忘了拿出来。你洗那件外套之前我去掏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江哲,你去医院做什么?" 他别开视线,看着窗台上的洋桔梗,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胃不舒服,去做了一个胃镜。没什么大事,就是浅表性胃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告诉你你又该担心了。你那时候刚忙完一个项目,我不想让你——" "所以你一个人去做了胃镜?"温然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漏出的东西是她忍了很久的,酸涩的,滚烫的,"全麻的胃镜,你一个人?谁陪你去的?谁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你出来的?" 江哲把脸转回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变,从回避变成了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疼,但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 "……没人。"他说。 温然闭上眼睛。她终于没有忍住,一颗眼泪从右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淌到下巴尖,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凉凉的。 "江哲,"她睁开眼,声音还是抖了,"我们五年前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成了一个人扛,我变成了一个人扛,我们明明站在一起,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他放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腹按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力气不大,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指在轻微地发抖。 "我不想离婚。"他说,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 温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了五年的眼睛,深褐色,边缘有一圈琥珀色的光。从前他看着她的方式像看着什么舍不得眨眼的东西,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很多别的东西,疲惫、困惑、茫然,还有一点她很熟悉却很久没见到的——害怕。 "那你想怎样?"她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餐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挂钟滴答滴答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 "三个月。"他终于开口。 "什么?" "给我三个月。"他放下手,从餐桌抽屉里摸出一支笔——是他们以前玩桌游记分用的那种马克笔,黑色的——又抽了一张纸巾铺在桌子上。他用笔在纸巾上写了一个数字,90,又画了一个方框把它圈起来。"从今天开始,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之后你还想离婚,我签字。" 温然低头看着那张纸巾。黑色的马克笔在纸巾上洇开了一点,数字的边缘晕染出细小的毛刺。她看着那三个数字,90,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在民政局门口递给她那颗薄荷糖的时候,糖纸上也是这种颜色,浅蓝色的。 "三个月能改变什么?"她轻声问。 江哲把笔盖扣上,咔嗒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张纸巾,叠了两折,塞进自己衬衫的口袋里。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是温然,如果我们就这样散了,我会后悔一辈子。三个月,你让我试试。" 温然没有说话。她看着他那件灰蓝色衬衫左胸口的位置,纸巾叠成的方块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就在心脏的正上方。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窗台上的洋桔梗轻轻晃了一下,一片花瓣落下来,飘在窗沿上,白色的。 "……三个月。"她重复了一遍。 "嗯。三个月。"他又说了一次,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把她下巴上那滴干涸的泪痕擦掉了。他的指腹粗糙,带着绘图时磨出的薄茧,划过她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刺痒。 她站在那里,没有躲开。餐厅的暖黄色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投在背后的墙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好。"她说。 楼下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在路灯下面追逐,笑声清脆得像碎玻璃。温然转头看向窗外,路灯下面确实有几个小小的影子在跑,大人在后面喊慢一点慢一点。她的视线收回来的时候扫过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刚好重合在数字八的位置。 八点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二。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江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日历应用,他手指点在今天的日期上,把日期框选了,然后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三个月。他把手机递给她看。 温然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在屏幕上孤零零地待着,黑色的宋体字。她伸手接过手机,在备注那行字的下面又打了一行字:结婚纪念日。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江哲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桌沿,碗又晃了一下,这次没有洒出汤来。他弯腰把刚才那圈汤渍用另一张纸巾擦掉了,擦得很仔细,连格子布缝里的都蹭了蹭。 "我下周把那个客户的单子推了,"他直起身说,"以后尽量不加——" "你不用推。"温然说。 "我推。"他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餐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烁,很快又恢复如常。温然走到厨房去,把那锅已经凉了的牛尾汤端回来,放在灶上重新开火。蓝色的火苗啪地燃起来,舔舐着锅底,汤面又开始冒热气了。 她背对着餐厅的方向,听着身后传来江哲收拾碗筷的声音,瓷器和瓷器碰撞出清脆的细响。她盯着锅里的汤,看着气泡一个个浮上来,破了,又浮上来。 三个月。 她不知道这三个月会改变什么。但当她听见江哲把碗筷放进水槽时不小心磕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靠"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一个没有被承认的笑。 窗台上的洋桔梗在夜风里又晃了一下,这次没有花瓣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