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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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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之后的几天,一切都变得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日升日落,云来云去,没有什么东西再在水底翻动过。何清每天早上七点起来洗漱吃早饭,穿过操场去教学楼上课,中午回来煮点简单的午饭,下午备课改作业,傍晚去街上走一走,天黑之前回到宿舍。手腕上那截骨头一直温顺地贴着皮肤,不冷不热,没有再跳过。 她有时候会忘了它的存在,洗脸的时候水顺着手臂淌下来碰到骨头才想起看一眼。骨面光滑,颜色比刚从赵婆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深了一些,从米白色变成了浅浅的暖褐色,像被体温和日光慢慢地养熟了。绳结系得牢实,红棉线褪了一点颜色,但三个结还是紧的,怎么扯都不松。 星期五下午放学早,何清把教案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腰。窗外的天还亮着,偏西的日头把操场照得暖融融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斜长。她走出宿舍,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面慢慢走了一段。 走到那条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这次她没有只是站一站就走,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南边那条路很久。五金店的招牌在傍晚的光线里投了一片影子,拐弯处的路面被落日的余晖铺成了暖红色。她站在电线杆旁边,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搭着腕骨上那截骨头。 有人在街对面叫了她一声。何清转头看,是隔壁班的林老师,推着自行车在马路对面冲她招手。"何老师,去不去市场?我买点东西,一起走一段?" 何清应了一声,迈步过了马路。林老师推着自行车走在外面,何清走在靠路边的位置,两个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聊了几句班上的事。林老师说下周要期中考试了,试卷得抓紧印出来,何清点了点头说回去就准备。走到农贸市场门口的时候林老师拐了进去,何清站在门口跟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走回那条岔路口的时候天又暗了一些,路灯已经开始亮了,暖黄的光圈在水泥路面上铺开来。她站在路口没有停步,径直走过了那条岔路,继续沿着主街往回走。风从南边那条岔路的方向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极淡的潮湿气,她闻到了,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回到宿舍之后她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窗边慢慢地喝。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比刚搬进来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她前天浇过水,今天看叶子绿着,有几片新长出来的小嫩叶卷着尖尖的角。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嫩叶,指尖碰到叶面的触感柔柔的,微微凉。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了。关了灯之后窗帘缝里透着路灯的微光,她在床上侧躺着,左手搭在枕边,指腹搁在骨面上。骨头温温的,不冷不热,贴着她的皮肤安静地待着。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干干的,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清爽的凉意,从屋顶上滑过去,然后又滑过来。她在风声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 那个晚上她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睡得沉沉的,没有梦,没有声响,什么都没有,像沉在一片厚厚的水面底下,安稳地浮着。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窗帘缝里的光白亮亮的,窗外操场上已经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了,一天又开始了。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在腕上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一下,贴着皮肤转了半个圈。她低头把它扶正,指腹摸了摸骨面,温的,光滑的,干干净净的。她把它放回原位,绳结贴着手腕的内侧,然后下床拉开了窗帘。 秋天的早晨清清爽爽的,操场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水泥地上泛着湿亮的光。铁栅栏门那边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轧过路面的声音咕噜咕噜地响过去,渐渐远了。何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去洗漱。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哗哗地响了一会儿,她低头让水从指缝间流过,清亮的,凉凉的,淌进白瓷水池的排水口里打着旋沉下去了。 早饭她煮了粥,坐在桌前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地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洗了碗收拾好桌子,拉开抽屉把教案本拿出来翻到夹着那片梧桐叶的那一页。叶子被压了这些天已经变得干透了,颜色从半黄变成了浅浅的褐,叶脉像细细的线一样浮在薄薄的叶片上。她看了片刻,然后把本子合上放了回去。 那天上午她没有出门,在屋里把下周的教案提前写了半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左手按着纸角,袖口卷起来一截,骨头露在外面被日光照着。窗外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移动着,从桌角挪到了桌面中央,又挪到了她的手腕上,把那截骨头照得微微地发亮,温温的。 她写完一页停笔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在水泥地上弹着,嘭嘭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着,传进屋里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柔软了。她看着窗外阳光下跑来跑去的几个身影看了一小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落到纸面上时,她注意到窗外的人影在玻璃上微微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操场上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往她这边看,一切都跟刚才一样。但她忽然感觉到左手腕上那截骨头的温度变了一点点,暖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匀匀的温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骨头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骨面光滑,没有刻痕,干干净净的。她用指腹摸了摸,温的,跟平时一样。 她看了片刻,没有多想什么,把笔拿起来继续写完了那一页。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把笔搁下来,把教案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抽屉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散开,然后窗外操场上的球声和笑声又重新涌了进来,穿过玻璃窗变得软软的,在空气里荡着。 何清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和远处传来的饭菜香,凉凉的,干干净净的。她靠在窗台上把手伸出去晒了晒,手腕上的骨头被日光照着,温温地贴着皮肤,像一小块被捂了太久的石头。 风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动了一下,叶片上的露珠颤了颤,落了一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何清伸手把那滴水印擦掉了,指尖碰过窗台的漆面,凉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拉了拉袖口遮住腕骨,转身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她没有马上接着做什么,只是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两手搭在桌面上,看着窗外。日光已经偏了一些,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三本书的影子拉长了一点。她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影子的边缘划了一下,指腹在桌面上滑过去,凉凉的木面带着细微的木纹触感。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不重。何清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何清认出他是学校前面那条街尽头住的一个退休老师,姓赵,平时在操场那边的花坛里种些花草,跟她打过两次照面。 "赵老师?" "何老师。"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微微侧着脸朝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了几层。"我路过看见你窗子开着,就来跟你说一声。明天镇上有个老集,往年这时候都有的,卖些山货和旧东西,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他把手里的布袋子往上提了提,"我自己也去摆个摊,卖几本旧书。" 何清站在门框里点了点头。"几点开始?" "早得很,天一亮就有。你要是去的话,赶早不赶晚,过了晌午好东西就让人挑完了。"老人说完这话,把布袋子换了个手拎着,冲她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了。他的步子不快,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何清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才把门轻轻关上。 她回到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教案本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翻了翻,又合上放了回去。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傍晚的风凉凉地灌进来。她靠在窗台上想了一会儿明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何清就醒了。窗帘缝里的光还带着蓝调的灰白色,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她穿好衣服,洗漱完,把头发拢了拢,拉开门走出去。街上雾气淡淡的,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化开了一圈一圈的柔光。她沿着主街往镇子东边的方向走,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提着篮子和袋子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老集在镇东头的一片空地上,每年入冬前摆一次,搭了临时棚子,棚顶铺着蓝白条纹的塑料布。何清到的时候摊子已经摆了大半,卖干货的、卖手工竹编的、卖旧瓷器旧书的,一条一条排着。赵老师坐在靠里一个棚子底下,面前铺着一块灰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旧书。他看见何清来了抬了抬手,何清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那些书,都是些旧小说和杂记,没什么特别的。 赵老师从旁边的一个纸箱里又掏出几本书来摆在布角上。"这几本是新翻出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何清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本很薄的册子,封面是手写的字迹,笔划生涩,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封面上写着"白石村笔记"四个字,字的下方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两条弯弧首尾相接,跟她之前在县志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了赵老师一眼。老人正低头整理旁边的一摞旧报纸,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什么。何清把册子翻开,里面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了,翻动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簌簌声响。字迹是钢笔写的手写体,开头记的是天气和草木,后面渐渐出现了一些地名——河潭、老桃树、庙台、暗渠口。她翻到中间一页,看见一段写得很细的话,字迹比前后几页都用力,墨色也深一些:"暗渠口在采石场西侧山脚,洞口已被土石掩埋大半。渠内石壁上刻痕三道,中间一道最深,末端有红泥填痕,像血。不知何人所为,疑是光绪年间重修时留下。洞内阴冷,水汽极重,渠底有积水,浅处及踝。深入约四十步即不能前行,水淹过膝。折返时见壁上刻痕似有光,回看又无。" 何清把这一段看了两遍,手指轻轻压着纸页的边缘。她翻到后面一页,笔记换了日期,写的是另一段:"今日又去,带了一截蜡烛。烛火入洞即矮,走至上次折返处,水退了一些,露出壁上一块打磨过的石面。石面上刻着一个完整的圆,圆中有三道波浪线。波浪线下有字,字迹风化严重,仅辨得'水脉'二字及一个残缺的'十'。疑与旧时河工有关。" 她合上册子,封面朝下放在膝盖上。赵老师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从老花镜的上方看过来。"这本有点意思吧?" "是。"何清说,手指搭在封面上没松开,"赵老师,这个是从哪里来的?" 赵老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前些年收的。一个老人家的东西,人走了以后,家里收拾屋子清出来的旧纸堆。我瞧着有意思就留着了。你要是感兴趣就拿去,放着也是放着。" 何清看了看封面上的手写标题,又翻了翻册子的厚度,总共不到三十页。她把册子合上,说了一声谢谢,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布角上。赵老师摆了摆手:"不花钱,拿去看吧。"她把钱收回去,把册子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贴着那截骨头的位置。册子入袋的时候骨头的温度透过纸页传上来一点点,温温的。 她在老集上又走了一圈,买了半斤干枣和一包花椒,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拎着。太阳升高之后雾气散了,日光照在蓝白条纹的棚顶上亮晃晃的。她拎着东西沿着街道往回走,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个骑三轮车的从她身边擦过去,车斗里装着两筐红皮萝卜,萝卜上的泥蹭到了车斗边缘干了,一块一块的。 回到宿舍之后她把干枣和花椒放在桌上,从内袋里掏出那本薄册子放在桌面上。她坐下来,把册子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看完。笔记前后隔了好几个月,写的人应该就是白石村的村民,但署名只有两个缩写字母,辨识不出是谁。后面几页提到了"祭河"两个字,写得极潦草,像是着急留下的记录,墨水在纸面上拖出了断续的线。她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剩三四行字,比前面的字迹更浅更细:"昨夜又去暗渠。水退了。壁上的圆还在。用指腹摸了那三道波浪线,中间那道有温度,另两道凉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记在这里。" 何清把册子合上,在桌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已经升到了窗框上方,从斜照变成了直照,桌面上那三本书的影子缩成了一小片。她伸手把县志从书立里抽出来翻到画着暗渠简图的那一页,又打开册子翻到记录暗渠口位置的那一段,对照着看了两遍。册子里写的"采石场西侧山脚"跟县志简图上标注的位置在同一片区域,隔了一条虚线画出的等高线。 她把两本书并排摊在面前,又从抽屉里找了一张空白的稿纸铺在桌上,拿了一支圆珠笔照着册子里的描述和县志简图的走向,画了一条简单的路线图。从村子的位置出发,往东过河,沿着山脚走一段路,在采石场标记的西侧拐弯,终点标了一个小圈,圈旁写着"暗渠口"三个字。 她画完之后把圆珠笔放下,看着那张稿纸上的路线。然后她把它对折了两折,夹进册子的封底内页里,放在桌角的书立旁边。 那天傍晚林老师又来找她。推着那辆自行车在校门口拐弯的地方冲她招手,车筐里放着一袋水果,红皮的苹果挤在一起。"何老师,我从家里带了苹果来,分你几个。"她把车停下,弯腰从车筐里摸出三四个苹果递给何清,苹果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是刚洗过。 何清接过来,苹果的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谢谢林老师。" 林老师把车把扶正了,脚尖撑着地,看了她一眼。"你昨天去老集了?看见赵老师摆摊了?" "看见了,买了一本旧册子。" 林老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她脚尖在地上转了转,最后说:"赵老师那个人啊,手里东西多,好多都是以前村里头传下来的。你要是有兴趣,没事去他那儿坐坐也好。"她说完脚下一蹬跨上了自行车,冲何清摆了摆手,骑着车沿着路面走了。 何清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那几个苹果,看着林老师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她把苹果拿回宿舍放在桌上,跟那包干枣并排摆着,然后去洗了洗手,水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凉凉的。她关了水龙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圈一圈的暖光铺在水泥地上。 她坐在桌前把那本薄册子又翻开看了一遍最后那一段。"用指腹摸了那三道波浪线,中间那道有温度,另两道凉的。"她把这句话反复读了几遍。有温度的。刻在石头上的线条,中间一道有温度。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了县志的旁边。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骨头,温的,贴着胸口安安静静地待着。她把手放在骨面上停了片刻,指腹感受着那一点点匀匀的暖意,然后收回了手,拉了拉外套拉链。 窗外的风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吹着,从远处某个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干脆脆的凉。她听着风声在安静的屋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