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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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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煮了四十来分钟。何清把锅端下来搁在灶台上,用筷子戳了戳,红薯软透了,筷子头扎进去的时候没有费力,带着微微的阻力滑过了果肉。她把红薯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橘红色的皮上沾着煮出来的糖浆,黏黏的泛着光。 她坐在桌前剥了一个吃,红薯烫得她不断换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指尖被烫得发红。甜味在嘴里化开,软糯的果肉贴着上颚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意。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盯着桌角那两本书看。日记本的牛皮封面在午后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县志的深蓝色书脊靠着它,两本书之间隔着一拳的宽度。 吃完红薯她把盘子洗了,把手擦干,然后重新坐回桌前,把那本县志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简图上的虚线从山顶的标记出发,弯绕向下穿过那片山坳,再沿着山谷的走势往东南方向延伸。虚线在接近村子东侧的位置分出一个细岔,岔道画得比主脉更浅更细,像用笔尖轻轻勾了一下,标注着"暗渠"两个字。暗渠的末端那个圆圈里的符号依然清晰,两道弯线首尾相衔,弯弧的弧度跟她记忆中刻痕的弧度完全一致。 她把指尖按在符号上,指腹贴着纸面感觉了一下那印刷的油墨凹凸。然后她合上书,把它推到一边,把日记本拿过来翻到中间页看那三个数字。12——15——118。铅笔字迹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像是被反复翻阅时手指蹭过造成的磨损。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目光从12跳到15再跳到118,最后停在118上。 一百一十八。赵婆让她数的数。孙大娘让陈小满传来的纸条上写的数。周远日记里夹着的数字里最后一个。这个数字在河边的仪式上被封存了,她数到一百一十八的时候那道缝被填上,河根上的线从她身上断开了。但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本身代表什么——是年岁?是步数?是某种固定的节律?她想起梦里那扇被水泡得发软的木门,想起门缝底下那片晃着人影的湿光,想起人影抬起左手时手腕上拴着的那截骨头。 她合上日记本,把县志也合上,两本书叠在一起放在桌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凉风灌进来,把桌上一张空白的稿纸掀了一下。她伸手压住纸角,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截骨头,骨面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干干净净的。 那天下午她没再出门。她在屋里洗了衣服,擦了桌子,把抽屉里几件零碎杂物归拢了一下。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做完一件就停下来站一会儿,目光在屋里的物什之间慢慢扫过去,看窗框上的漆皮裂缝,看墙角地面上一道浅浅的水渍痕迹,看桌上那两本书叠在一起的轮廓。她收拾完了之后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墙,把左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天色从明亮的蓝渐渐变成偏暖的白,又带着一点点傍晚将至的橙红色调浮上来。 晚饭她煮了一碗面,放了切碎的小葱和半勺酱油,坐在桌前慢慢吃完了。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带着葱香和酱油的咸味。她吃完之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在水池边站了片刻,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指,水是凉的,流过指缝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水流聚在下水口打着旋往下沉,清透的水面上映着天花板日光灯的一小团白光。 入夜之后她关了灯躺回床上。今天的月亮不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暗一些,只在墙根处留下一条窄窄的灰白痕迹。她侧躺着,左手搭在枕边,指腹搁在腕骨那截骨头上,感受着它微温的触感。她闭着眼睛听了很久外面的声音,风声从屋顶上方滑过去,干燥的、带着沙沙的质感,偶尔有一片干叶子被风卷起来撞在窗玻璃上,啪的一声轻响之后又安静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截骨头一直贴着皮肤,温温的,没有跳。 梦里她再次站在那扇门前。这次光线比上一次亮一些,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水光映着地板,把房间的轮廓照出了模糊的灰色调。她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门板表面的时候不再那么凉了,温的,像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木料。她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瘦长的影子。水光从影子的脚下漫开,铺了一地。影子没有脸,没有清晰的五官轮廓,但何清看见它抬起了左手,手腕上拴着一截骨头,跟自己手腕上那截一模一样。影子把手伸过来,掌心里托着一根红绳,褪了色的暗橘色棉线,绳尾缠着几根黑色长发,跟她在祠堂黑箱里取出来的那根一样。影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掌心的红绳微微晃着,像在等她接过去。 何清站在门框里面,看着那根红绳。她没有伸手。影子也没有动,就那么举着手站在那里,湿漉漉的水光在它脚边缓慢地铺开又收拢,像呼吸。 她在梦里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然后她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她在梦里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但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影子听了之后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红绳被它握进掌心,像被水融化了似的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指缝里。然后影子往后退了一步,门框里的光越来越淡,水光收拢成一条细线,缩回了门缝底下。 何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侧躺着没动,手还搭在枕边,指腹搁在骨面上。她摸到骨头是温的,比入睡前暖了一些,暖意匀匀的,像被什么捂了很久。她把骨头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骨面干净,没有刻痕。她又把它系了回去,绳结拉紧,贴回腕骨内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屋顶上沙沙地响着。她在风声里又睡了回去,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窗帘缝里的光白亮亮的。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截骨头,温顺地贴着皮肤。她下床穿了外套拉开窗帘,操场上有个小孩在踢球,球撞到铁栅栏门上弹回来,小孩追上去又踢了一脚,笑声从操场那头传过来,脆脆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擦脸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的倒影看见自己腕骨上那截骨头在日光灯下微微地泛着光,米白色的骨面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她用毛巾擦了擦,骨面重新变得光亮。 那天上午她去了趟学校办公室,把下周的课表排了一下。走廊里另一个老师跟她打了个照面,闲聊了几句天气和学生的事,何清一一应了,声音在走廊里平平地回荡着。她排完课表回宿舍的时候经过了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树下落了一地的黄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地响。 她蹲下来拣了一片形状完整的叶子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着,正面是金黄色底子带着褐色的斑点。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到宿舍之后她站在桌边,把那两本书重新排了一下位置。日记本靠左,县志靠右,中间留了一拳的宽度。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教案本放在中间那格空档里,三本书并排站着,书脊的厚薄不一样,但高度差不多,日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它们上方投出三道的短影。 她把左手伸出来看了看腕骨。骨头还贴着皮肤,不冷不热,安安静静的。她把手放下来,拉了拉袖口遮住,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教案本开始写下周的备课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沙沙地响着,从窗外灌进来的风把纸页的一角掀了掀,她用左手按住了。 窗外操场上的小孩又踢了一脚球,球滚远了,小孩叫着跑过去追。笑声从操场上飘进来,转了个弯散在风里。何清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一行一行地写下去。左手按着纸角,袖口底下那截骨头在日光里泛着一点微微的暖意,温顺地贴着她的腕骨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