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在县城的客运站门口停下来的时候,何清睁开了眼睛。窗外的景物已经变了,宽一些的街道两边立着路灯,路边有水果摊和修车铺,一辆三轮车从车门前蹬过去,车斗里装着一只白色的泡沫箱。她拎起帆布袋下了车,脚踩上水泥地面的时候膝盖又酸了一下。她在车上坐了一个多小时,那截骨头一直安静地贴着她的胸口,一下都没有跳。 县城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客运站对面有一排小饭馆,门口摆着烧饼摊和豆浆桶。何清走过去买了一个烧饼,站在路边咬了一口,面皮焦脆,芝麻粒掉了一地。她一边嚼一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分。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她翻了翻,都是前几天积攒的,没什么要紧的。她划到最底下看到一条半个月前发来的消息,是教育系统的调岗通知,说她下个月的支教轮换结束后统一安排到县里的一所小学去。那会儿她还没来这个村子。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站在路边把最后几口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她拎起帆布袋沿着街面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家写着"如意旅社"的小旅馆走了进去。前台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用手机看视频,抬头看了她一眼,报了价格。何清交了钱拿了钥匙上了三楼,房间比镇上的那家大一些,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窗外有一棵槐树,树影在窗玻璃上晃晃悠悠的。 她关上门,把帆布袋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床沿上。她坐了一会儿,伸手从内袋里把那截骨头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骨面光滑温润,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一块被摩挲了很久的老玉。她用手指摩挲着骨面,没有刻痕的手感是平的,指尖滑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她把骨头翻了个面看,底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拴回手腕上。绳结拉紧的时候骨头贴着腕骨的内侧,温热的,像一小块被人攥暖了的石头。 何清在旅馆里待了两天。她去县里的那个小学报到了一趟,办了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学校在县城西边,一栋三层的旧教学楼,操场铺着水泥,围墙外种着一排梧桐。宿舍在操场后面的平房里,一间不大的屋子,有床有桌有窗,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半边叶子的绿萝。 她花了一个下午收拾东西。把帆布袋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把日记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牛皮纸封面上的泥印子已经干透了,她用手抹了抹,灰褐色的泥粉簌簌地往下掉,露出来下面有些发暗的封面。她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翻,那些周远刚来村子时写的平常记录,字迹工整端正,跟后面潦草疯狂的写法判若两人。她翻到中间页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三个数字,"12——15——118",铅笔写的,嵌在一段关于下雨和赶集的平淡叙述里。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三个数字,笔痕微微凹陷下去,像一道很浅的沟。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立着放在桌角靠墙的位置,封面朝外。然后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了那截桃木,缠着红绳的那一头已经干透了,红绳褪成了浅褐色,那几根黑色长发缩成了细细的卷,贴在木头表面。她拿着桃木看了很久,最后把它跟日记本并排放着,摆在桌面上。 晚上她躺在新的床上,枕着陌生的枕头,天花板上一盏白色吸顶灯关着,窗口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墙根投了一小片暗黄。她盯着那一片光看了很久,左手搁在被子上,腕骨上那截骨头微微地暖着。她以为她会睡不着,但也许是累了,眼皮沉下去的时候没花多大力气。 梦里没有声音。她梦见一条河,水是清的,浅处能看见底下的沙石和水草。她站在河岸上,脚边的泥地踩上去软软的,河水从她面前流过,不急不缓地淌着。河对岸有一棵老树,树影在波纹里碎成了细细的光点。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骨头上那两道弯弯的刻痕又浮出来了,在日光里清清楚楚的,像刚从刀尖底下刻出来的新痕。 她抬手去看。刻痕在她注视下慢慢变淡了,像墨汁倒进水里,一丝一丝地散开,最后完全消融在水光里,不见了。河面上漂过来一片枯叶,转了转,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 她在天亮之前醒来了一次,迷迷糊糊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骨头还在,温的,刻痕不在。她又睡了回去。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灌进来一大片白亮亮的日光,窗外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地响着。 何清坐起来,把外套披上,去水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睛底下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浅了一些,嘴唇上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边缘已经开始脱落了。她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骨头从旧外套手腕上解下来,犹豫了一下,又系到了新衬衫的袖口底下。绳结收紧的时候骨头贴着腕骨内侧,温温的。 她走出宿舍穿过操场去教学楼,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新同事的笑脸在日光灯下面亮堂堂的。她回了笑,走进分给她的那间教室看了一眼,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的,墙角放着一只铁皮柜子,柜子上面摞着几摞教辅书。 她在那间教室里站了很久。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从玻璃外面灌进来,隔着一层玻璃变软了,像隔了水的声响。她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那些空着的桌椅和黑板上一道浅浅的粉笔印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操场上尘土和草叶的气味。 她在讲台前面坐下来,翻开新领的教案本写了几个字。左手搁在桌面上,袖口里露出来的那截骨头在日光里微微发着暖。她低头看了一眼,骨面光滑,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天下午放学后她沿着校门口的路走了走。县城不大,主街走到底就是农贸市场,卖菜的棚子底下堆着成捆的青菜和带泥的萝卜,一个穿胶鞋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择韭菜,手指头沾着绿汁。何清从摊位之间穿过去,买了一斤橘子和一把小葱,装在塑料袋里拎着往回走。 她走到一条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条路往南延伸,路面比主街窄一些,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薄薄的一层。路口有一根电线杆,杆身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广告纸,被风吹卷了一角。何清站在电线杆旁边往南看了一眼,那条路拐了一个弯,被一家五金店的招牌遮住了后半段。 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了。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一圈一圈的暖光铺在水泥路面上。何清推开操场后面那扇铁栅栏门走进去,宿舍窗户里的灯还没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把橘子和葱放在桌上,然后伸手去拉灯绳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日记本的封面。 她把日记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撕掉半页的地方纸茬已经起毛了,她用指腹捻了捻那些纸茬,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原处。她又摸了摸手腕上那截骨头,骨面温滑如初。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枯叶吹动了一下。她伸手把那片枯叶摘下来丢进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关了灯躺回床上。天花板暗下来了,窗外的路灯灯光在墙根那一小片地方铺开。她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手腕上的骨头安静地贴着皮肤。 她不太确定那截骨头还会不会再发热,也不太确定那两道刻痕还会不会再浮出来。她把左手搁在被子外面,指腹轻轻搭在骨面上,感受着它的温度,微凉而匀净。 夜里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又站在那条河边,河水还是清的,岸边湿泥地上有一串脚印,窄窄长长的,脚尖朝着水面,在水边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串脚印,然后抬头往河对岸看。对岸那棵老桃树的树影在水面上晃着,枝条上挂着几片嫩绿的新叶,叶尖在风里轻轻颤了颤。 她站在岸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骨头还在,刻痕没有。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手腕,沿着河岸走回原路。河水的声响在她身后慢慢地远了,直到再也听不见了。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窗帘缝里的天光透进来白亮亮的。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骨头贴着皮肤,温顺的,安静的。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下床拉开了窗帘。 窗外操场上已经有小孩在跑了,笑声从操场那头传过来,隔着玻璃窗显得又远又脆。何清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子推开一半。秋天的风灌进来,清清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草叶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去拿桌上那本教案本。 桌角那本日记本还立着,封面朝外。她经过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它的封面,指腹滑过牛皮纸的粗粝表面,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弯腰拉开抽屉把教案本放进去。关上抽屉的时候金属拉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散开了,很快就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