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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魈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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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小道在灌木丛中蜿蜒向前,何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底踩到的碎石不时滚落几颗,顺着坡面骨碌碌地往下掉。她攥着帆布袋的带子,袋子在她身侧一下一下地磕着大腿,里面日记本的硬角隔着帆布硌着她的胯骨,生疼。但她不敢停,身后那些脚步声虽然被起伏的地势隔得远了,可那咚咚的闷响还是断断续续地追在风里,像一根被拉长了又收紧的皮筋。 跑出大约两三百步之后,小道开始变窄,两边的枯草渐渐被密密的荆棘和灌木取代,枝条横着伸出来,时不时刮过何清的外套袖口,发出嗤啦的声响。她侧着身子闪避了几下,速度慢下来一些,趁这个机会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山坡下面那几个人影还在,但距离已经拉开了一大截。陈永强走在最前面,步子大,但那条路越往上越不好走,他的速度明显被拖慢了。陈大勇落在后面,弯着腰在喘。 何清把视线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继续跑。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撞得越来越快,每喘一口气喉管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发疼。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别停,停了就完了。陈小满说的话还在她耳朵里回响,那口黑箱,那条红绳,还有那句"河认了你的水"。 小道在一个拐弯处突然变宽了,灌木丛退向两侧,露出一片被踩平的泥地。泥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来的木质被雨水和风蚀得发白,像一根竖在那里的骨头。何清从那棵枯树旁边跑过的时候余光扫到树干上有一个东西——一根红绳系在枯枝上,末端垂下来,绳尾拴着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追了过去。那截东西约莫两寸长,手指粗细,表面被风吹得干裂发毛,但形状让何清的心猛抽了一下——那是一小截指骨。人的指骨。 她没停下来看,脚下只是顿了那么一瞬就继续往前冲了。但那截红绳拴着的指骨在她脑子里烙下了一个清晰的画面,干枯的白骨和鲜艳的红绳缠绕在一起,在枯枝上晃荡,像一块拴在树上的标记。 道上又跑了一百多步,那种干涩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她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弯里像灌了铅。她扶着路边一棵斜长出来的松树歇了几秒,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脚下的枯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直起腰来往身后看,山坡底下已经看不见人影了,那一片矮灌木丛和起伏的地势把视野遮得严严实实。她听不见脚步声了,只听见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山谷里隐约的鸟鸣。 何清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才重新迈步。前方的路越来越陡,路面从碎石变成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的,但她注意到路面上有脚印。不是她的——她的运动鞋印是那种带横纹的胶底纹路,而这些脚印要窄得多,没有鞋底花纹,边缘圆润光滑,像是赤脚踩出来的。脚印沿着小道的方向延伸,朝山上走。 何清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五个趾印,间距均匀,脚掌窄长——跟她在自家门口看见的那串脚印一模一样。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脚印的朝向是上山的方向,不是下山。那东西往山上去了。 山上有什么?何清抬头望了一眼坡顶的方向。小道通向一片略高的台地,台地上方的树梢之间露出一角深灰色的屋檐,像是座小房子或者棚子。她犹豫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股红绳和拴着的骨头,指尖碰了碰那段骨头的棱角,硬邦邦的触感给了她一点底气。她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台地比山坡平缓许多,她爬上去之后发现上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地面铺着被踩实了的黄土,四周长着几棵枝丫虬结的老柏树。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小庙——说庙其实是抬举了它,三面矮墙围着一个敞开的门洞,顶上搭着几根椽木和一层覆瓦,瓦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门洞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但门洞两侧的土墙上糊着大片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像什么东西被反复泼上去又晾干了。 何清站在空地边缘没有走近。风从庙门里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水汽混合着某种更陈旧的东西,像埋在土里很久的木头被翻了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庙门两侧的土墙根部,那里堆着一小堆一小堆的东西——骨殖,散碎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骨头,白森森地堆在墙根下,有些上面还缠着褪了色的红布条。 她后脊梁一阵发麻,往后退了半步。脚尖碰到身后什么东西,她扭头一看,脚后跟磕在一根插在土里的木桩上。木桩约莫齐膝高,顶部削平了,平面上放着一个黑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朵发蔫的野菊花,花瓣边缘已经枯卷了,颜色褪成一种脏兮兮的暗黄。 何清盯着那只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两天她窗台上出现过野菊花,第一次三朵,第二次十二朵,摆成一个圈。那些花是谁放的?赵婆?孙大娘?还是别的什么人?现在这只碗里也有一朵野菊花,漂浮在半碗水上,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碗沿。碗壁冰冷,碗里的水也是凉的,但那种凉跟山泉水的凉不太一样,更像井水,带着一股沉沉的、从地底下带上来的寒气。她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滴水面上的水珠,水珠顺着她指尖往下滑,滴在腕骨上那截拴着的骨头上,骨头表面的颜色像是深了一点点。 "别碰。" 一个干哑的声音从何清身后响起。她猛地转身,心跳像被人一把攥住了猛地往上一提。赵婆站在空地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安静得像一棵移栽到那儿的枯树。她的蓝布衫下摆沾着泥,左腕上的纱布颜色比早上深了一些,灰白色的东西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了一小片。她的左眼亮着,在正午的光线下灼灼地盯着何清。 "你——"何清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庙门旁边的土墙,"你怎么追上来的?" 赵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微微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布鞋底落在黄土上没有声音。她走到何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右手,指了指何清身后那扇黑洞洞的庙门。 "你走到这儿了,就不能往回走了。"她说,"这门后面是河根。你知道河根是什么?" 何清的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不知道。" 赵婆的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动作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眼角堆积的褶子在那一刻像被人用手拽紧了又松开。"河的水脉往地下走,从山上的潭子下去,穿过山肚子,再从村口的井里冒出来。水走的路就叫河根。你站着的这块地方,地下三丈就是水。那东西从河根底下上来,走的全是水路。" "所以这间庙——" "庙是镇着河根的。"赵婆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何清几乎听不清,"镇了上百年了。庙底下埋着一口缸,缸里装的是骨头。那口缸满了的时候,就要换新的人下去装。" 何清的后背贴着土墙,土墙的粗糙表面隔着外套硌着她的肩胛骨。庙门里那股潮湿的腥气从她身后涌过来,她不敢回头看。"那口缸——" "那口缸上一次满的时候是十二年前。"赵婆打断她,声音没有起伏,"缸满了,河根顶不住,水就往上涌。秋分夜里把缸底的那个洞堵上,用活人堵。陈水英就是那一年的。" 何清的指尖冷得像冰块。她低头看着赵婆,看着这个枯瘦的老妇人站在正午的光线下,蓝布衫上的泥渍、手腕上渗着灰白渗液的纱布、左眼里那一点不灭的亮光,所有的信息在她脑子里像翻牌一样一张一张翻过来,但还缺了最后一张。 "三年前周远来了,"何清说,声音在抖但她控制着没让牙齿磕在一起,"他发现了这个。所以他是——" "他是第三个。"赵婆说,"你之前还有两个。第一个是三十多年前的事,第二个是你来之前五年的一个女老师,第三个是周远。他们三个都没走成。" 何清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周远不是跑了吗?" 赵婆看着何清,左眼里那一点光亮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晃了晃。"他跑了。他没走成。" 何清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四肢的血像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她想起了周远日记里那些语无伦次的话,那句"跑——"后面断裂的笔迹,还有那半页被撕走的纸。周远跑了。但他没走成。他现在在哪里?他留下的那本日记被塞进纸箱里藏在学校的杂物间——那周远自己去了哪里? "他在哪里?"何清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赵婆没有回答。她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何清,面朝空地那边那棵枯死的柏树。何清看见她的肩膀在蓝布衫下面微微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口被抽空了气的老风箱。过了好几秒钟,赵婆干涩的嗓音才重新响起来,声音被风削薄了,变得又轻又碎。 "你走吧。从庙后面那条路下去,那一条路通山外。我今天早上让秋生在路口等着接你。" 何清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赵婆佝偻的背影,看着她左腕上那一圈发白的纱布,看着她肩头微微的颤抖。她有太多想问的话,但她咽回去了。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黑洞洞的庙门,门洞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固体,吞光了所有进来的光线,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了,耳朵贴过去仔细听——门洞深处传来水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滴水,一滴,两滴,不紧不慢。 何清退开两步,绕过了庙墙的侧面。墙根下堆着的那些碎骨头绊了她一下,她低头看见一截细长的手指骨横在土路上,骨头表面被人磨过,光滑发亮,尖端刻着一道弯曲的纹路。跟她手腕上拴着的那截骨头一模一样。 她跨过去,没有再回头。庙后面确实有一条小路,更窄,更陡,从台地的另一侧往山下蜿蜒而去。路两旁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把前路遮得只剩一线天光。何清钻进那条路里往前走了几十步之后停了一下,扭头往身后看——庙的屋顶在她身后越来越远,灰瓦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安静得像一只合上了眼的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小路比她想象的长,一直往下延伸,两旁的地势越来越陡,脚下的路从湿土变成碎石又变成青石板,青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滑得她得扶着旁边的岩壁才能站稳。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左右,远远地看见小路尽头有一个人影站在路边。灰绿色的外套,瘦长的身形,是李秋生。 他靠在路边一棵歪脖树干上,看见何清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时候一下子站直了。"何老师——"他往前迎了两步,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嘴唇抿了抿,"你……出来了。" 何清走到他面前,腿还在微微发抖。她扶着树干站定,喘了几口气才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我姥娘让我来的。"李秋生说,声音有些发哑,眼皮底下青黑一片,显然也是没怎么睡过觉。"她说你今天会从这条路上出来,让我在这儿等你,等你出来之后送你到镇上去。何老师,车在下面,我骑了摩托。" 何清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条延伸到山脚下去的石阶路,又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小路被茂密的野草和灌木吞没了,看不见庙,看不见台地,看不见任何东西。 "李秋生,"何清哑着嗓子说,"你姥娘……她还在庙那边。" 李秋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垂下眼皮,嘴唇动了动,过了一阵才开口:"嗯。" "她不回来吗?" 李秋生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着黄泥和草籽。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脸来,何清看见他眼眶有点泛红,但他把那个表情压下去了,抿紧了嘴角把声音稳住了。"她说了,她的事儿做完了。你走吧何老师。" 何清看着这个比她小了几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她跟着李秋生沿着石阶路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看见了路边停着一辆旧摩托车,深蓝色的车身上蒙了一层灰。 她跨上后座,帆布袋抱在怀里。摩托车发动的时候突突地响着,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李秋生把车头一拧,沿着山脚那条土路往镇上的方向开去。风从何清的耳侧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翻卷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股红绳和拴着的骨头,绳子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在贴着她体温在变暖。 摩托车颠簸着驶过一段石子路的时候,何清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被山和树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觉得手腕上那截骨头的温度忽然变了一下,像是猛地凉了一瞬又回暖了。她低头看,骨头表面泛着一点微光,那道弯曲的刻痕在正午的光线下清楚地浮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水脉。 她把它握住,攥在掌心里。摩托车继续往前走,路越走越宽,越走越平。前方镇子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渐渐清晰起来,灰色的楼房,镇口的老樟树,路边摆着的菜摊。 但何清知道她还会回来的。那截骨头在她掌心里微微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