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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前人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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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何清盯着地上那条影子,嘴唇无声地翕动,心里那个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跳。她的后背紧贴着墙壁,隔着薄薄的外套能感受到土坯墙面粗粝的颗粒感,指甲掐进木头的纹理里,指尖已经木了。那段桃木竖在她胸前,暗红色的尖端稳稳地朝着门的方向,她的手腕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但她不敢动。地上那条影子停在三寸远的地方,不前进,也不后退,就那样蜷曲着,像一只趴伏的兽。 她数到九十九的时候,影子动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微,只是"头部"的位置微微抬高了半寸,像是把脸仰起来看了一眼。何清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她意识到自己把下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沿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温热的一小点。她不敢抬手去擦,只是把数字咬得更紧,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影子慢慢往后退了。一寸,两寸,像一条蛇在收拢它的躯体。何清看着那道黑色的长影从床前三寸退到了床尾,又从床尾退到了门口,最后缩回到门缝的边缘,像一摊融化的墨被重新吸进了门缝里。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何清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的搏动声填满了整个屋子。 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八。 何清数完了最后一个数字,全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软下来。她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汗从鬓角淌下来,沿着脖子流进了衣领里。她的右手还攥着桃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僵住了,她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把桃木搁在膝盖上,掌心红通通的,上面印着木头棱角的压痕。 屋里恢复了安静。那种安静的质感跟刚才不一样了——没有了压在心口的沉重感,空气好像重新开始流动了。何清把桃木攥着举到面前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觉得掌心里那段木头的温度变了。之前是凉的,现在摸着有一点点温热,像是在她手心里焐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在墙根下坐了多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之后,才试探着伸腿下了床。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肚子在抖,她扶着床架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插销抽开,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什么也没有。月色很好,农历八月十六的月亮还算圆,白惨惨的光铺在巷子里,把土墙和青石板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巷子空荡荡的,连一只猫都没有。何清把门缝拉大了一些,探头往外看,院门口的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那串从巷口走到她门前的长趾脚印,今晚没有出现。 她缩回屋里把门关好,这回没有上插销。她走到桌边坐下来,伸手把灯绳一拉,白炽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涌满了整间屋子。何清在光圈里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绳,三个结完好无损,绳子勒进肉里的那道红印还在,周围一圈皮肤泛着轻微的肿。 她又看了看掌心那段桃木。在灯光下面,桃木的颜色比白天看的时候深了一些,暗红色的部分像是吸收了什么东西,变得湿润发亮。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面,没有刮出任何粉末,那段木头的质地好像变得更硬更密了。 何清把桃木搁在桌上,双手撑着桌子边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忽然想起赵婆说的话——"数到一百一十八再睁眼",她数完了,也睁眼了,影子退了。但她心里那股不安没有完全消散,像水退了之后河床上还留着湿漉漉的泥沙,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枕头掀开,发现桃木原来压着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痕,枕套上洇了一圈暗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了。何清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圈暗色,微微潮湿,但没有味道。她皱了皱眉,把枕套拽下来翻了个面,底下的棉花露出来,那一圈湿痕渗进去了一层,边缘模模糊糊的。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但她实在撑不住了,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往床上一倒,脑袋沾到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白天了。太阳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光柱里飘着细细的尘埃。何清睁开眼觉得浑身骨头都是散的,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低头一看,整夜她把那段桃木攥在手里没松过,掌心印了一个深深的木痕。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脸,窗外的村巷里有人在说话,是平常那种家长里短的闲聊声,小孩在远处追跑打闹,狗叫了两声又停了。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昨夜那段漫长的数数和地上游动的影子只是一场漫长的梦。何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红绳还在,三个结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 她把外套穿好,简单洗了把脸。搪瓷盆里的水还凉着,她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冰得她精神一振。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依然青黑,但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刺痛。 她正用毛巾擦脸的时候,房门被人叩响了。这次是正常的敲门,不急不缓,三下之后停住。何清的心咯噔了一下,但紧接着门外传来李秋生的声音:"何老师?你起了没?" 何清把毛巾挂好走过去开门。李秋生站在门槛外面,今天换了一件灰绿色的外套,头发像是用水拢过,半干不干地贴着头皮。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扎着,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李秋生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嘴唇上的伤口处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昨晚没事?" "没事。"何清侧身让他进来,"数完了。" 李秋生听到"数完了"三个字,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圈。他走进屋里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扎口,露出里面一摞东西——几块干饼,一包咸菜,一小罐蜂蜜,还有一个缠着红线的竹筒。 "我姥娘让我送来的。"李秋生把竹筒单独拿出来搁在何清面前,"她说你昨晚用过桃木了,这个给你换着用。" 何清拿起竹筒看了看。竹筒大约她手掌长,两头用蜡封着,外面的红线缠了七道,每一道都打着一个小小的结。她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空的。"这是什么?" "不知道。"李秋生说,"我姥娘没讲。她就说今天早上送过来给你,让你随身带着,晚上睡觉搁枕头底下。" 何清把竹筒握在手心里,温热的,不知道是因为被李秋生揣了一路还是因为里面装着什么有温度的东西。"你姥娘……她昨晚也在祠堂那边吗?" 李秋生正在往桌上摆干饼的手顿了顿。"在。"他低着头没抬起来,声音闷闷的,"昨晚祠堂那边也有事。" "什么事?" 李秋生把最后一块饼摆好,直起身来看着何清,嘴唇动了动。何清注意到他眼皮底下也泛着一层青灰,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好。"何老师,我得跟你说实话。昨天下午陈永强他们从山上回来之后,晚上就把那口黑箱抬到祠堂里面去了。我姥娘在祠堂里待到后半夜才回屋,回来的时候……"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怎么了?"何清追问。 李秋生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摊干饼上。"回来的时候她左手腕上缠了一圈纱布,纱布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碰了一下。但我看那个纱布渗出来的颜色不像是血,那个颜色比血淡,偏白。" 何清的脊背上一阵发紧。"白色?" "嗯,像磨碎了骨头调出来的那种白。我见过她弄骨粉,颜色差不多。" 何清把竹筒攥得更紧了一些。她想起昨晚在黑暗中数到一百一十八的那些时刻,想起那条影子退走时无声无息的动作,想起枕套上那圈莫名其妙洇开的湿痕。赵婆在祠堂里做什么?那口黑箱里的婚服和红绳被抬进了祠堂,她又在问骨,又问到后半夜。一个把自己关在小山坡上独居的老妇人,在整个村子都闭门不出的深夜里,独自在祠堂里面对一口黑箱和一盏火。 "我得去一趟赵婆那儿。"何清说。 李秋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想拦但又知道拦不住。"她现在不一定在。"他迟疑着说,"每天早上这个点她都去村东头的河边,谁都不让跟,我去了她也不理我。" "河边?"何清的心口一紧。 "嗯。她每天都去,天一亮就去,在河边上坐一会儿才回来。"李秋生说着把桌上的布袋收拢了扎口,"你要去的话,我领你到村口,剩下的路你自己走。我不能跟过去,我姥娘说过,河边那一段路除了她谁都不许踩上去。" 何清没有犹豫。她快步走到床边把桃木揣进内袋,又把那个竹筒也塞进去,两个东西在胸口的位置挤在一起,硌得肋骨有点疼。她拉上外套拉链,转身对李秋生说:"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早晨的村巷比昨天有人气一些,两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何清从巷子里走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跟过来,像一排被线牵动的木偶。何清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后脑勺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钉在她的背上,像几根冷冷的针。李秋生走在前面半步,用肩膀挡了一下那些视线,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出了村口之后沿着昨天她看见的那条土路往东走,两边的树稀了,树丫上挂的红布条也少了,越往前走坡越缓,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子铺的窄道,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何清注意到路两边长着一种她不认识的草,茎秆细长,叶子尖尖的,每一片叶子的背面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前面就是河了。"李秋生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前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百来步之外路就断了,地势往下一沉,露出来一片长条形的低洼地。一道窄窄的水流从山壁上垂下来的藤蔓之间淌出来,汇成一个浅潭,潭水清得发青,倒映着天空和两岸垂下来的枯枝。 潭边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个人。蓝布衫,灰白的头发绾在脑后,腰背微微佝偻着,是赵婆。她面朝潭水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刻了多年的石像。 李秋生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棵歪脖柳树后面站住了。"我在这儿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过去吧。别碰水。" 何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沿着碎石子路走下去。脚下踩到低洼地的湿泥地时,土质变得松软,她的运动鞋陷进去小半寸,鞋底沾了一层黏糊糊的青泥。她一步一步走到赵婆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站了一会儿,赵婆没有回头。风从山壁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水草的腐气。 "赵婆。"何清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河边显得有点单薄。 赵婆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的左眼还是亮的,但在大白天里那点光不刺眼,更像一颗被水泡久了的小石子,亮得润润的。她的右眼混浊着半闭着,整张脸在晨光里显出一种说不清的疲倦感。何清注意到她的左手腕上确实缠着一圈纱布,纱布洁白,但底下隐隐透出一点颜色,像李秋生说的,淡淡的、偏白的灰。 "你昨晚数完了。"赵婆说,语气平淡,不是问句。 "数完了。它退了。" 赵婆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潭水面上。水很静,水面映着山壁的倒影,藤蔓的垂枝在水波里微微晃动,像个在水下呼吸的东西。"退了不等于不来了。"她说,"它认得你的气味了。你昨晚用桃木挡了它一次,它今天就在墙根底下闻着你的脚印转。今晚明晚,它还会来。桃木能挡三次,用完了就废了。" 何清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三次之后呢?" 赵婆没有说话。她把左手腕抬起来,何清看见纱布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是泛着灰白色的,像被水泡了很久很久。赵婆用右手手指把那截纱布往下推了一寸,推到自己能看见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拉回去了。 "三次之后,要么你走,要么它带你走。"赵婆说。 "周远用了几次?"何清问。 赵婆安静了。她看着水面,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数着什么节拍。"周远用了一次。就一次。那天晚上他数完一百一十八之后就跑了,天没亮他就跑了。桃木他没还我,所以他跑掉了。" "那他用了一次还有两次可以用,他为什么跑?" 赵婆慢慢地转过头来,那颗亮的左眼定在何清脸上,定了几秒。"因为他撕了我一页东西。那天他来过我这儿之后,回去把日记的最后一页撕掉了。他带走的那页上面写着他问我的那句话——'除了桃木和红绳,还有什么办法能挡得住那条河?'" 何清的指尖一凉。"你告诉他了?" 赵婆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我说了。我说有一个办法,但那个办法他用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听完之后在我这儿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走的。走之前他把那页纸从我这儿要走了,说留着当个底。他没用那个办法。他跑了。" "那个办法是什么?" 赵婆把目光转回水面上。河边起了一阵风,吹皱了一潭清青的水面,倒影破碎了又聚拢,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那个办法是你得找个人替你。你得找一个人比你更亲水,水更认他。你把桃木尖上那个红印子蘸了你的血,再去蘸他的血,把两根血丝混在一起缠在竹筒外面,竹筒丢进河里。河认了他,就不认你了。" 何清站在湿泥地上,风灌进她的外套,胸口的两段木头硌着她,冰得像两块小石头。她低头看着赵婆左手腕上那圈透出灰白的纱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赵婆昨晚在祠堂里待到了后半夜,回来的时候手腕上就缠了纱布。她问过"问骨"的仪式,问过骨头断裂的声音。赵婆在祠堂里用骨头做的是什么? "赵婆,"何清的声音有点哑,"你昨晚上在祠堂里问的是什么?" 赵婆安静了很久。久到何清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听见那个干涩的嗓音贴着风声飘过来:"问的是今年的水认谁。问的是三年了,河还认不认那个跑了的人。" 何清的呼吸顿住了。"周远跑了三年了——" "河还认着他。"赵婆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还认着。它今天在墙根底下转的脚印是你的,但它闻的气味里有两条线,一条你的,一条周远的。周远跑了三年,那根线还没断。"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慢慢站了起来。何清注意到她的动作比昨天慢了很多,撑着膝盖直起身的时候手腕上的纱布轻轻抖动了一下,灰白色的东西从纱布缝隙里渗出了一点点,像磨细的骨粉被水冲淡了。赵婆把右手探进蓝布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递到何清面前。 是一条红绳。跟何清手腕上那根一样细的红棉线,但末端拴着一小截断指粗细的骨头,骨头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跟桃木上那道一样,弯了两道弯。 "拿着。"赵婆说,"你那个桃木只有尖,没有根。这个给你配上。要是哪天晚上你数到一百一十八它还不退,你就把桃木尖对着门,把这个骨头贴着你的心口,从一重新开始数。" 何清接过来,红绳上拴着的小骨头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重。她捏着那截骨头举到面前看,骨面泛着一点淡淡的黄,纹理细密,上面那道弯曲的刻痕很浅,但摸上去能感觉到指腹下的凹陷。"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赵婆转身往河岸上走。她的脚步不快,一步踩下去湿泥地就会陷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何清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忽然心里一动——那些脚印窄窄长长的,脚趾部分压出来的形状不太对。 "赵婆——" "别问了。"赵婆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你看完那本日记就走吧。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明天我让秋生送你去镇上。" 何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截骨头,看着赵婆佝偻的背影沿着碎石子路慢慢走远。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赵婆留下的脚印,那些脚印窄得不像正常人的脚。她蹲下去仔细看了看,脚趾的部分确实偏长,五个趾印之间间距均匀得不像人类的。 何清站起来,把那截骨头拴着红绳的末端打了个结挂在手腕上,跟李秋生给她的红绳并在一起。两股绳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山壁上垂下来的藤蔓和那道窄窄的水流,潭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青色的光,水面下暗沉沉的,看不见底。 风从山壁上灌下来,夹着那股说不上来的水腥味。何清最后看了那潭水一眼,转身沿着碎石子路往回走。她走到歪脖柳树底下的时候,李秋生从树后面钻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我姥娘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何清看着他,想了想,没有把那截骨头亮出来。"她让我明天走。" 李秋生听了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他垂着眼皮看着地面,脚尖在土里碾了两下,像是把一颗小石子碾进了泥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声音低低的:"那你走吗?" 何清没有回答。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新拴上去的那截骨头,骨面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硬邦邦的,实实在在的。她想起赵婆最后那句话——"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但何清心里清楚,她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得很。那口黑箱里除了婚服还有什么?祠堂里问骨的仪式到底要问出一个什么结果?赵婆手腕上的纱布和那些偏白的渗液说明什么?还有周远日记里被撕走的那一页,撕走的内容到底写了什么? "走吧。"何清说着迈开了步子,"先回去再说。" 李秋生跟在她身后。他们沿着村东头的土路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坡,把整条路晒得亮堂堂的。路两边的枯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何清扭头看了一眼,是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三跳两跳就钻进了另一边的灌木丛。她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路边的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弯了两道弯——跟桃木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她脚步一顿,停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刻痕。老槐树长在路边靠近田埂的位置,树干有合抱那么粗,刻痕在距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约莫拇指长短,边角已经长了新皮,应该有些年头了。但那个弧度跟她桃木尖端下面的纹路、跟她手腕上那截骨头上的刻痕完全一致,像是同一个模板印上去的。 何清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刻痕。粗粝的树皮和凹陷的纹路在她指腹下交叠,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远的日记里有一页画了那个符号,三条波浪线加两道弯的纹路,旁边写着两个字:"根骨"。 何清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刻痕沉默了几秒。李秋生在她身后等着,没有催。 她转身走了。回到学校院子门口的时候,孙大娘正站在院门外面,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她看见何清从巷口走过来,脸上的神情松了一下又绷回去,嘴角那一丝皱纹抖了抖。 "何老师,"孙大娘把碗递过来,"这是今早新磨的豆浆,你喝两口。昨晚……"她顿住了,目光在何清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清的左手腕上拴着的那截新骨头上,瞳孔微微缩了缩。 何清低头看了那截骨头一眼,又抬头看向孙大娘。孙大娘的面色在早晨的日头底下显得有些不太好看,嘴唇的颜色偏淡,鼻翼两侧的纹路深了两道。 "大娘,"何清接过碗,豆浆还是热的,白瓷碗壁暖着她的掌心,"你昨天晚上在井台边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孙大娘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何清的手腕移到何清的脸上,那双平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但又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她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把何清手里的碗又往她嘴边推了推。 "趁热喝。"她说,"喝完我就告诉你。井台底下的东西,昨天晚上出来了。" 何清把那碗豆浆端到嘴边,温热的豆香扑上来。她抬眼看了孙大娘一眼,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豆浆入喉的时候,她看见孙大娘身后的巷子口,有一个穿灰绿色外套的身影一闪而过。是李秋生。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拐进了祠堂的方向。 何清把碗放下,碗沿碰到她的下嘴唇,昨天夜里咬破的那个伤口被热豆浆一烫,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