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春天的气息变得确凿了。日光不再是试探性地暖一下又收回去,而是稳稳地铺着,从早晨到傍晚,把那棵柿子树的枝条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意,树皮的颜色从冬天的灰褐变成了带一点暗红的暖褐,像被日光从里往外晒透了。墙根底下那丛藤蔓上又冒出了第四片和第五片叶子,小小的,紧贴着第三片,浅绿色的叶面在晨光里轻轻颤着,边缘已经没有了绒毛,光滑平展,像被水洗过了。 那颗干柿子还在枝头挂着,但那根连接枝干的细丝变得更细了。何清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它还在那里,微微地悬着。她不再伸手去碰它了,只是看一眼,确认它还在。 那本日记本在桌角立着,封面朝外。她偶尔会拿起来翻开,翻到那行透过纸背浮现的字迹看看,然后合上放回原处。纸茬的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摸过很多遍了,不再扎手,变得柔软而服帖。 有一天上午,她在巷口遇见了隔壁院子的老人。老人手里拎着一把剪刀,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脚上还沾着一点干泥。他看见何清,在巷口停了一步,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说树底下冒出一片野水芹了,嫩得很,可以掐来吃。何清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的方向,老槐树的枝条已经几乎被新叶覆满了,树冠底下隐约透出一片湿漉漉的绿意。她点了点头,跟老人道了谢,没有马上过去,转身走回了屋里。 下午她坐在窗边,把那截桃木从布包里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日光照着它,木质温润,颜色均匀,尖端那一缕深色的痕迹已经几乎察觉不到了,凑近了看也只是一条比周围略暗的细线,像木头本身的年轮线一样自然。她用手掌覆着它,感觉到木头里透出的温度跟她的体温完全吻合,分不出是她在暖着桃木还是桃木在暖着她。她把桃木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布包里,把包口松松地拢着,搁在窗台上那片日光的正中央。 傍晚的时候她又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日光已经偏西了,巷子里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夕照染成了浅橙色。她坐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光线的边缘从墙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阴影的面积一寸一寸地扩大,夕照的颜色从浅橙变成橙红又变成暗紫。隔壁院子里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墙上铺了一小片,她看着那片光在墙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夜里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指搭着那截骨头,温的。窗外的风已经彻底变暖了,贴着她窗外的院墙缓缓地滑过去,声音像一条很宽很缓的河。她听着那个声音,感觉到那截骨头的暖意从手腕向着手臂的方向匀匀地铺开,薄薄的一层,像一层温水覆盖在皮肤的表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起伏着。她在那层暖意里合上了眼睛。 那个夜里她没有梦,但睡得不算太沉。她隐约能感觉到窗外的风还在响着,贴着院墙低低地绕,隔着窗玻璃传进来的声音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噪音,像一个均匀的节拍器一直在那里,没有停过。她在那个声音里浮浮沉沉地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带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了。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一下腕骨上那截骨头,温的,还在。 她坐起来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已经没有一丝凉意了,像一层薄薄的暖布贴在她的脸上和手臂上。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枝条的末梢上,有几个极小的、比米粒还小的暗红色点,贴着树皮,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确认那是芽,正在发出来的芽。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转身去洗漱做早饭。 早饭她煮了白粥,就着昨天剩下的一点荠菜炒蛋吃完了。粥面热气在晨光里白晃晃地升着,她喝得慢,一口一口地,让粥从喉咙慢慢滑下去。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暖的亮光,她搁在桌上的手背被照得微微发烫,她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让日光在掌心里聚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窗台上那截桃木拿起来握了握。木头的温度在早晨的日光里显得比傍晚的时候更明亮一些,温润的暗红色表面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被摩挲了很久的旧玉。她把桃木放回布包里,搁在窗台上靠窗框的位置,让日光继续照着它。 上午她出了门,沿着巷子走到尽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冠已经完全绿了,叶片密密地挨着,风穿过的时候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她绕到树干的另一侧,蹲下来拨开地面上新长出来的一层野草,果然看见了老人说的那片野水芹,嫩茎贴着地面,叶片细碎,浅绿色,沾着早晨的露水。她掐了一把,水芹的茎杆脆生生的,断口处冒出一点点清亮的汁水,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本气息。她把掐好的水芹拢在手里掂了掂,够炒一顿了,然后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回走。 回到屋里她把水芹放在灶台上,没有马上洗,让它在阴凉处散一散水汽。她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光正好,晒在肩头暖融融的。她抬头看了看柿子树的枝条,那几个暗红色的芽点还在,日光底下颜色比早晨稍微亮了一点点,像被光线从外面轻轻地点亮了。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把桌上那几本书重新理了理顺序,又拿起教案本翻了翻。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还在,叶子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浅褐,叶脉清晰如初,像一幅被缩小的地图。她看了片刻,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中午她把掐回来的野水芹洗了,切成寸段,拍了两瓣蒜,锅烧热放油,蒜末爆香之后把水芹倒进去大火快炒,只加了一点点盐,翻炒了十几下就出锅了。水芹的梗炒过之后颜色变深了一些,但嚼在嘴里还是脆的,带着一股清冽的草香,在舌尖上散开之后留下一丝微微的回甘。她端着盘子坐在窗边吃完了,盘子底剩下一点浅绿色的汤汁,她用馒头蘸着吃干净了,然后把盘子洗了放回碗架上。 下午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碎碎的光斑。她靠着一把旧木椅的椅背坐着,两条腿伸长了,脚踝交叠着,手搭在膝盖上,袖口滑落下去露出腕骨上那截骨头,被日光晒着泛着温润的暖色。风从巷口灌进来,贴着地面从她脚边绕过去,又贴着墙根升上去,把藤蔓上的叶片吹得轻轻翻动。她靠着椅背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听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的声音,看日光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位置,把阴影从墙根一点点推到院子的另一侧。 傍晚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天边的云被夕照染成了浅橙色,边缘泛着一层细细的金边,像被什么人用极细的笔蘸了金粉勾了一圈。她看了很久,直到那层金边慢慢暗下去,橙色变成了浅紫又变成了灰蓝,她才转身去拉亮了灯。 夜里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指搭着腕骨上那截骨头,温的。窗外的风在院墙外面低低地绕着,声音比昨天更软了一些,像一条流速正在变慢的河。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感觉到那截骨头的暖意从腕骨向着手臂的方向匀匀地铺展开来,像一层温水沿着皮肤的表面缓缓地漫延开去。她在那层暖意里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