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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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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底下那一点温意持续了很久。何清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贴着那一道弧线的末端站着,手电的光柱斜斜地照在石壁上,把那道弧线照得清清楚楚。她能感觉到那点温度从石头内部往外渗,像一小股极缓极慢的水流,贴着指尖的边缘慢慢地散出来又被新的暖意替代。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姿势里站了多久,直到膝盖开始发酸才把手收了回来。 她退后半步,手电的光晃了一下,照着旁边的石壁和脚下的一小片水面。水很浅,只没过鞋底,但她能看见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反着细碎的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片嵌在泥沙里。她弯下腰用手电照了照,是碎瓷片,青白色的,边缘磨得圆润了,散落在水底的细沙之间,大概有七八片,分布得不算太密,像是被人随手撒进去的。她又把光柱往远处移了移,前方的窄道越走越低,水面在十来步外逐渐变深,手电光穿不透那一片暗沉的水面,只觉得那水在黑暗中慢慢涨起来,淹过通道的底部,像一道卧在地下的水脉。 她直起身来,把水面上方洞壁的轮廓用手电仔仔细细地照了一遍。除了那道刻着弧线的打磨面之外,附近的石壁都很粗糙,没有其他人工痕迹。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圆上,圆里的三道弧线中间一道暖的,左右两道凉的,她轮流用指尖碰了碰,确认了温度差。凉的确实是凉的,贴上去只有石头的冷意,跟摸着旁边未经打磨的壁面没有区别。中间那道却不一样,离开手之后那点暖意还在指尖残留了好一阵才散干净。 她从包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到记录暗渠的那一页,在手电光里又看了一遍那段话。"用指腹摸了那三道波浪线,中间那道有温度,另两道凉的。"写册子的人当时跟她站在同一个位置,摸着同一道弧线,感受着同一丝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温度。那个人记下了这个细节,跟她一样困惑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何清把册子收回包里,又看了一眼石壁上那道温热的弧线,然后她把手电光从刻面上移开,沿着通道往深处照了照。前方十几步外水面开始变深,水色在手电的光柱里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青黑色,看不见底部。那颜色跟她在村边那条河的水色很像,只是更深更静。水面平得不像活水,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极其缓慢的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很浅的深处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往前走。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手电的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了两遍,什么也没有看见。水面上只有光、暗影和静止。她把光柱收回来,再次看了一眼那道暖着的弧线,然后侧着身子沿着来路慢慢退了出去。洞口的窄缝越来越近,一束白亮的日光从缝隙里灌进来照在地面上,暖洋洋的。她挤出洞口的时候膝盖和肩膀蹭到了洞壁的苔藓,青苔沾在衣料上湿漉漉的,深绿色的,黏着一点土粒。 她站在洞口外面的阳光下,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的亮度。风从采石场空旷的场地上吹过来,干燥的,带着石头的灰土味,跟她身后洞穴里那股潮湿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袖口和肩膀处沾着几片碎苔,膝盖上也洇开了一块湿印子,边缘的颜色比中间浅一些,正在日光下慢慢变干。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那条被野草覆盖的小路,绕过采石场的断面,走到河边的时候停下来蹲在岸边洗了洗手。河水清亮的,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凉丝丝的,她把手上的青苔碎屑和泥渍洗净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河对岸的老桃树在上午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枝条上新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贴着枝丫,边缘卷着浅浅的褐。 她从河面上踩着石头走过去,走过那些石头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面,自己的倒影在水波里微微地晃着,水是清的,能看见石头的边缘在水下铺着,覆了一层细细的青苔。她走到对岸之后沿着河岸继续走了几步,拐上了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 土路两边还是那些挂着红布条的树,布条褪了色,有的已经半截垂在地上沾了泥。她走了一段之后迎面走过来一个人,何清认出来了,是陈大勇。他穿着一件暗蓝色的粗布外套,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水桶,桶沿上搭着一块抹布。他看见何清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手里的水桶跟着晃了晃,桶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何清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陈大勇站在路中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外套肩膀上沾着的青苔碎屑上,又在膝盖那块湿印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去,垂下眼皮往路边让了让。何清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跟在她背后,但没有回头。她走了几步之后身后传来铁皮桶搁在地上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朝相反方向去了。 她走出村口上了那条通镇子的土路,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等了一会儿。小巴从远处开过来的时候她上了车,还是那个圆脸的司机,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靠着椅背。车开起来之后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凉地吹着她的脸,把她外套肩膀处的青苔碎屑吹掉了两片,落在座位上又滑到了地板上。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何清下了车沿着主街走回学校,经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树皮。树皮粗粝的,秋天午前的日光照在上面,把干裂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把手收回来,穿过操场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几本书的脊背上。 她把包放在桌上,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把湿了半截的裤脚卷起来晾着。然后她走到水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她精神了不少。她回到屋里坐下来,把册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画着路线图的那一页,在手电光里加了一行新字:"中间弧线末端有温度,石壁有人工打磨痕迹。水面在通道深处约十五步处,颜色青黑,疑似与河相通。"她写完把笔搁下,合上册子放在桌角。 窗户开着,外面操场上有人在说话,声音隔了一段距离,模模糊糊的。她听着那些声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左手腕抬起来看了看,骨头露在袖口外面,午后的光照着它,米白色的骨面温温地亮着。她用指腹摸了摸,还是那点匀匀的温度。 第二天中午,何清在食堂吃过饭出来的时候碰见了赵老师。老人正蹲在花坛边上拔草,手指头沾着泥土,旁边放着一只红色的塑料盆。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赵老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外套肩膀的位置滑过,昨天沾上的青苔碎屑已经拍掉了,但他还是看了一眼那一片布料。 "去过了?"他问。 何清蹲下来,帮他捡起旁边几根拔出来的杂草扔进塑料盆里。"去过了。洞口还在,能进去。" 赵老师直起腰来,把手上的泥拍了拍,在裤腿上蹭了蹭。"里面怎样?"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洞壁上有刻纹。跟册子里写的一样。" 赵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弯腰继续拔草。何清也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帮他拔了几根野草,草根带着一小团湿泥,被她扔进盆里。过了一会儿赵老师开口,声音不大:"那地方从前有人去过。我年轻时候也去过一次,没走到底。后来洞口塌了,我就再没去过。你能挤进去,说明这些年又有水流把土石冲开了一些。" 何清抬起头来。"您还知道什么?关于那条暗渠的事。" 赵老师把手里的草根全部拔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暗渠修在光绪年间,不是用来引水的。是用来通河根的。你手上那本日记……和那截骨头,都是从那条渠里来的东西。你心里其实知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塑料盆端起来,沿着操场边沿慢慢走了。何清蹲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在日光里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往那排平房的西头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桌面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册子的纸页吹得哗啦响了一下。她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册子安分下来了,纸页贴着桌面平展展地摊开着。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几样东西——册子、县志、日记本、教案本、手电,还有那截被她放在桌角的桃木。桃木尖端那一小片暗红色在午后的光里沉沉的,像积了很久的旧痕。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桃木的尖端,凉的,干透了的凉。 然后她把桃木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和教案本并排放着,关上抽屉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小孩跑过去,笑声隔着玻璃窗飘进来变得软软的,散了。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把左手搁在膝盖上,指腹搭着骨面,温温的,像一颗被捂热了的小石子。她低头看着骨头看了很久,窗外的日光慢慢移动着,从她的膝盖上爬到了她的腰侧,又挪到了肩膀上。她一直坐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