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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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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把诊所的门关上了,没有锁。锁舌没有弹出,只是门板合拢时与门框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站在那里,后背靠着门板,透过门上那一小块磨砂玻璃望出去,窄巷里的阳光被玻璃表面的纹理打散成模糊的光晕,光晕的边界在白亮的天光里几乎融化。苏苏已经走到巷口了,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折向右侧消失了。忘尘看了那个方向大约三秒,然后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候诊区。 候诊区很安静,连座钟的秒针走动声都比平时显得收敛了。阳光从百叶窗的叶片之间灌进来,在地板上铺着一排平行的亮条,亮条的间隔均匀,每一道的宽度都恰好是两指并拢的尺寸。他站在沙发旁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枚银灰色芯片的边缘,指腹顺着划痕的方向滑了一下。划痕的深度比昨天浅了一些,像是因为反复触碰而被磨平了棱角。 他走到咨询室,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昨天晚上他写的那几行字还留在上面,蓝黑色的墨迹已经干透了,纸张的纤维吸收了墨水之后微微鼓起,形成一个个细小的隆起。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三个字:"第一步。"下面空了一行,他又写:"第二步。"再空一行,写:"第三步。" 他在第三步后面停住,没有继续往下写。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抽屉面板边缘停了一下,感觉到面板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他自己以前无意中留下的,位置靠近右手侧,长度大约两厘米。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那道划痕,但此刻他的手指感觉到了它,并且记住了它在面板上的具体位置。 他走进手术室。设备面板上还残留着操作时的余温,显示器的屏幕已经暗了,电源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待机状态的橙色。他把手放在设备外壳上,掌心贴着金属表面,感觉到热量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他用指尖沿着外壳的边沿走了一遍,在第三针脚接口的位置停住。那里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印痕,是那根干扰器数据线的接口压出来的,印痕的边缘有细密的同心圆纹理,和芯片表面的激光蚀刻纹路一样。 忘尘把手术室的门关上,走到走廊尽头,上了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日光灯管的光偏白偏冷。他上了三楼的公寓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是自然光,没有开灯。他推门进去,看到苏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她正低着头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忘尘问。 苏苏抬起头,把速写本转过来面向他。本子上画的不再是同心圆,不再是人脸。那是一幅建筑的速写——一栋三层楼高的灰白色建筑,大门上方有一块铜质招牌,招牌上的字虽然被简笔带过,但"仁和"那两个字可辨认,因为"仁"字的最后一笔被画得格外长,拖出了整个招牌的边界。建筑的窗户都是暗的,只有一个窗户例外,三楼东侧左数第三扇,窗帘半拉着,里面透出一盏灯的轮廓。画的下方,苏苏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笔迹比画本身更轻更细,像是写的时候没有用力:"他会从那里看。" 忘尘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建筑和他今天早上经过的仁和旧址几乎一致,唯一不同的是画里的三楼主窗帘后面多了一盏灯的轮廓,而现实中那个窗口在阳光下根本看不清内部,不可能看见灯的轮廓。苏苏画出了她记忆里的画面——她看见过那个窗口亮灯的时候。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沙发的坐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向下陷了大约三厘米,他的左肩和苏苏的右肩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她翻了一页速写本,下一页画的是一座内部空间的俯视图。一个正方形的大厅,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形。人形没有脸,头部被留成空白,只有一个圆形的轮廓。大厅的四个角落各画了一个小圆点,圆点周围有放射状的线条,像是灯。 "这是我躺在那里的样子。"苏苏说。"那把椅子和你的手术椅不一样,它的靠背更高,头后面有一个托,会把你整个后脑勺包住。我把头靠上去的时候感觉到有一种……震动。很低的频率,从后脑勺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大厅外面用什么东西在敲墙壁。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个倒数。七、六、五、四、三、二、一。" 忘尘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那些放射状线条上。"你在天枢的那次扫描,除了戴头罩之外,椅子的位置是不是在展厅的正中央?" 苏苏想了想。"对。展厅不大,大概四五十平,椅子摆在正中间。四面都是白色的墙。简宁站在门口操作一台设备,设备在他的左手边,连着几根线到我椅子的底座上。他开始之前问了我一句'准备好了吗',我说好了,然后他把头罩扣下来了。" "扣下来的动作快还是慢?" "慢。"苏苏说。"很慢。他把头罩的左右两侧合拢的时候,我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边缘停留了一下。大概两三秒。" 忘尘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对面墙上那些被揭走速写纸后留下的透明胶带残迹。胶带撕下来的时候没有撕干净,留在墙面上一些细长的半透明窄条,边缘微微翘起,在自然光下反着极浅的光。他数了那些残迹,一共三十七条,和墙上原来贴的速写纸数量一致。三十七。 苏苏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膝盖上。"你说逆忆是怎么知道你要去仁和的?" 忘尘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些胶带残迹。"我不知道他是人还是程序。但我知道他知道我的行为轨迹,知道你的行为轨迹,知道林薇的行为轨迹。他知道你今天早上不会来诊所,他知道我今天凌晨会去拿脑图,他知道我房间里有一个读卡器,知道我有钥匙。" "如果他是程序,他的数据从哪来?" 忘尘把视线收回来。"从我。从你。从所有被画眉项目标记过的人。过去九年里每一次脑部扫描的数据都进了那个数据库,每一次回读都会生成新的行为预测,每一次预测都会被用来修正下一次标记的方式。逆忆可能是那个数据库的自我演化产物——一个在数据基础上长出来的、能够预测人类行为模式的算法。它不需要故意帮谁,它只是知道事情会怎么发生,然后把那些预测结果发送到对应的终端上。" 苏苏的手指在速写本封面的边缘来回刮蹭。"那它告诉你仁和的位置,是因为它预测到你会去,还是因为它想让你去?" 忘尘沉默了一下。沙发的弹簧在他再次调整坐姿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明亮转为午后偏斜的暖金色,窗帘没有拉,光线从窗户的左侧打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梯形光区。"两者不矛盾。"他说。"它预测到我会去,同时它也知道如果我去了,后续的事态会朝哪个方向走。它把预测发给我,然后让我做出选择。但选择本身是不是已经被包含在预测里了?" 苏苏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把速写本夹在腋下,走到窗边,看着窄巷的方向。她的侧影在暖金色的光里线条柔和,鼻梁上的晒斑在逆光下只剩下淡淡的阴影。"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说。 忘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但他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苏苏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窄巷和对面那栋废弃办公楼。午后的光把整栋楼的金属板照成一片白亮的平面,三层那根嵌在凹槽里的天线在光的直射下细得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如果不是知道它在那个位置,肉眼几乎看不见。 "七十二小时。"忘尘说。"干扰器的电池还剩七十二小时。这三天里逆忆不会发消息来,因为它的模型需要等我们做出新的行为才能更新预测。你带着记忆离开诊所,这件事不在它的预期数据里。它需要等你的新行为数据进入数据库之后才能重新计算。这三天我们在它的盲区里。" 苏苏侧过头看他。"七十二小时之后呢?" 忘尘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那根天线上,天线的末端在逆光中闪了一下,像针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那条新消息。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她画的那扇窗户,你今天晚上去看。她会等你。——林薇。" 忘尘把手机递到苏苏面前,让她看到屏幕上的字。她的视线在林薇的署名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忘尘。"她今天早上在诊所绿萝下面留了那张纸片。她让我等你走了之后翻你的电脑。她知道今天下午会有一个假的清忆手术。她知道干扰器的续航是七十二小时。她比我们早一步知道每一件事。" 忘尘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巷子对面那栋废弃办公楼的三楼,看着那扇金属板封死的窗户。金属板的表面在日光下反着一片均匀的白,看不出任何缝隙和痕迹,但他知道那根天线在那里,也知道了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看。林薇知道。逆忆知道。简宁也可能知道。而现在他和苏苏也知道了。 "今天晚上我们去。"他说。"等天黑,等路灯亮了,等对面那栋楼的影子完全覆盖这条巷子。你去画画,我去看窗户。我把你送进画室之后,你去画你看见了什么,我出去看那扇窗户后面是什么。" 苏苏把速写本从腋下拿出来,翻开到空白页。她没有画,只是把笔夹在纸页之间,然后合上本子。"七十二小时之后呢?"她又问了一遍。 忘尘转过身,背对着窗,面朝着公寓里的白色墙壁。墙面上那些透明胶带的残迹在斜阳里反着细碎的亮斑,像一排省略号。 "七十二小时之后,逆忆会重新算完新的数据。到那个时候,我们需要比它算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