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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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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明亮的冷白色。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脖子后面的肌肉僵硬得像是被拧紧了一整夜。他动了动肩膀,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从颈椎一路噼啪到肩胛骨,像一节一节的链条在重新咬合。 他坐起来的时候手机从胸口滑落到地板上,屏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忘尘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注意到屏幕是亮着的,上面那条凌晨三点十一分的消息还停留着,没有消失。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二十三分。 还有五个半小时。如果苏苏准时来,她会在下午三点出现在诊所门口。 忘尘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他没有理会,赤脚走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面色发灰,眼睑底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内侧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洗了一把脸,水珠沿着鼻梁滑下来滴进洗手池里,发出细密的滴答声。他把毛巾拿下来擦了脸,毛巾是旧棉的,边缘的线头已经松脱了,擦在皮肤上有一点粗糙的摩擦感。这种粗糙感让他确认自己醒着。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了六颗,到领口那颗他停了一下,没有扣。他把外套从钩子上取下来,四枚芯片依然在内袋里,隔着布料用手按了一下,都在。他把外套穿上,系好拉链,站在门口换了鞋。鞋带系了两道,确保不会松。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但今天的声音似乎比平常大,他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自己脚步声在楼道里的回响。拐过二楼的时候,他侧头往二楼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门和往常一样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他搬进来两年多了,从来没见过二楼的住户。偶尔夜里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但从来没有正面打过照面。他把这归为巧合,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不是巧合。 走到一楼的时候,忘尘推开楼栋的铁门,外面下午的日光猛地扑进他的眼睛里。阳光经过路对面建筑的玻璃外墙反射之后,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亮斑,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钟,然后往诊所的方向走去。楼栋入口和诊所入口之间隔了十五步,他数过,每一次都正好十五步。今天他的步伐比平时略微快了半步,到第十三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诊所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微凉的金属表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孔旁边,大约在钥匙孔下方一厘米的位置,粘着一小片新的透明胶带。胶带的边缘整齐地裁切过,不是手撕的,是用刀片或者裁纸刀裁的,切口干净利落。胶带很薄,几乎透明,如果不是他每天都会摸到这把锁,他不会注意到多了一层东西。 有人在他昨晚离开之后来过这里。时间可能在凌晨三点到早上九点之间。这个人用胶带粘了锁孔,可能是为了记录他什么时候开门——如果胶带断裂,就说明他进来过了。也可能是为了其他目的。 忘尘没有撕掉那片胶带。他用钥匙避开胶带的边缘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开了门。门弹簧在他身后发出那声熟悉的呜咽。他走进诊所,关门,落锁,然后站在候诊区的中央环顾了一整圈。 一切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皮质沙发上的条纹光影已经被正午的日光取代了,整个候诊区被一种均匀的、偏冷的明亮光线充满。墙面上那个取走画之后留下的浅色方形区域在日光下看起来比夜晚柔和了一些,轮廓不那么突兀了。地面干净,没有脚印。茶几上的塑料绿萝依旧立在原位,叶片上那一层灰在日光下泛着细微的毛絮感。 但他注意到了一样东西。候诊区茶几上,那盆塑料绿萝的底座下面,压着一张纸片。纸片不大,大约名片大小,被绿萝的盆底压着一角,只露出另一角的一小截边缘。忘尘走过去,移开绿萝,把纸片拿了起来。 纸片是白色的,普通打印纸的质地,边缘裁切整齐。上面没有字,正面空白。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是蓝色的,笔迹略微潦草但不乱:"明天的手术,你准备好了吗?——林薇。" 忘尘拿着纸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林薇。七个月前拒绝的那个前律师。她来过这里。她在今天早上或者凌晨来过这里,在这张纸片上写了一行字,压在绿萝下面。她为什么用这种方式留信息?她为什么不敲门?为什么不打电话?她的手机已经停机了。 忘尘把纸片平整地放进外套内袋里,紧贴着四枚芯片。纸张和金属之间的触感让他胸口那一小块区域变得有些拥挤。他走进咨询室,把昨晚没收起来的笔记本重新翻开,在林薇名字后面的叉旁边加了一个问号,然后在新的一行写道:绿萝下留字。今天来。 他合上笔记本。座钟在走廊里敲了十点半。忘尘走到茶水间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普洱。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的时候散出一股陈旧的、带一点尘土气息的木质香,和昨晚那泡第四泡的味道不同,今天用的是新茶,叶片完整,茶汤的颜色更深,从杯底透着一种暗红褐的光泽。他端着茶杯坐到咨询室的椅子上,把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着百叶窗。窗外的日光穿过叶片间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排平行的亮条,和夜晚的光影方向相反,从西侧打进来,拉长后斜斜地铺向房间的东面。 他在等。等两点五十,等三点,等他预计苏苏会推开候诊区门的时间。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一直保持暗着。他偶尔拿起来看一眼,没有新消息。逆忆没有发新的信息来,那个乱码号码似乎安静了。 时间一分一分地走过去。忘尘把那杯普洱慢慢喝完,又续了第二泡。茶水从滚烫变成温热再变成不烫嘴的温度。他听见座钟在十一点敲了,在十二点敲了,在一点敲了。一点之后他开始逐渐感到一种熟悉的沉闷压迫感从胸骨后方升起来。那种压迫感他很熟悉,九年前在天枢的最后一晚他也感受过。 两点五十分。忘尘站起来,把百叶窗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透进来的光线更加柔和一些。他把咨询室的椅子摆正,把桌上的茶杯拿去了茶水间。他检查了一遍手术室的设备,脑图扫描仪的指示灯是绿色的,清忆系统的校准程序已经自动完成了每日自检,所有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手术椅的皮面是干净的,上面铺着一层一次性无菌布,他前一天晚上已经换过了。金属托盘上的器械排列整齐,他数了一遍,数量和他的清单一致。 两点五十七分。忘尘坐回咨询室的椅子上,面朝着候诊区的方向。候诊区的门关着,他看不见走廊,但他能听见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道的门的动静。如果苏苏来了,她会推开那扇门,然后脚步声会沿着走廊响起,她会走进候诊区,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和她打招呼。 三点零一分。没有脚步声。 三点零七分。没有。 三点十五分。座钟敲了一刻钟的铃,声音短促而清脆,像一粒玻璃珠掉在木地板上。 三点二十三分。忘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任何来电。预约系统上苏苏的名字后面依然标注着"今日15:00",没有任何改约或取消的记录。 三点四十一分。忘尘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是苏苏那个频率——三下、三下、三下。他自己敲出来的三连音要比苏苏快一些,但他没去调整节奏。 逆忆说对了。苏苏没有来。 忘尘站起来。他走到候诊区,推开那扇通往走廊的门,站在走廊尽头侧耳听了一会儿。楼道里没有声音。楼外也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的迹象。 他回咨询室取了一件薄外套,把四枚芯片、那张林薇留下的纸片、手机和那台微型扫描仪都放进了外套内袋和侧袋里。他走到诊所门口,锁门之前站在门内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面上那个浅色方形区域。然后在门口的登记本上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贴在候诊区显眼的位置上:"外出,下午回来。有急事请留言在门上。" 他把门锁上,转身走出了楼道。窄巷里的午后阳光铺满了水泥路面,裂缝里的野草被太阳晒得蔫软下去,叶片边缘卷曲着。对面废弃办公楼的金属板反射着耀眼的日光,昨天夜里那些红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是一整片静默的、被阳光填满的金属表面。 忘尘走了大约六分钟,拐过两个街角,停在一栋灰白色的老居民楼前面。苏苏的住址是他从预约系统的后台调出来的——她填的地址在这栋楼的三层。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一半,看不到室内。窗台上摆着几个花盆,里面的植物已经干枯了,棕色的茎秆歪斜地搭在盆沿上。 忘尘走进楼栋,上了三层。楼梯间很窄,墙面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层。他在三零二室门口停下来,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两声,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门,指节叩在木质门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里面有人。 忘尘又敲了三下。"苏苏?"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挪了一小步。锁舌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宽约三厘米。 苏苏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看起来和昨天很不一样——头发没有扎,散落在肩膀上,有几缕黏在脸颊侧面,像是出了汗以后没来得及整理。她的嘴唇干裂着,下唇中央裂了一道细口,颜色发白。她的眼睛有点红,眼眶底下的皮肤泛着一层不健康的淡粉色。 "你没来。"忘尘说。 苏苏把门缝又推开了一点。他看见她的速写本被抱在胸前,封面上有几块新的颜料污渍,青色和赭石色混在一起,还没干透。她的手指按在本子边缘,指节上沾着颜料,指甲缝里嵌着干掉的蓝色颗粒。 "对不起。"她说,声音哑得像喉咙里塞了一层棉絮。"我……忘了。我今天早上起来,坐在画室前面,然后我一直在画,画到刚才。我忘了时间。" "你在画什么?" 苏苏把门完全打开了。她退后两步,侧身让开门口的方向,示意他进来。忘尘跨过门槛的时候扫了一眼室内——客厅不大,窗户朝北,光线偏冷。墙上贴满了速写纸,大大小小几十张,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每一张速写纸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圆脸,头发向后梳,额头很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每一张画上的表情都略有不同——有的在微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侧着脸看向画面外的某个方向。但这些画有一个共同点:每张画里那个男人的眼睛都画得格外清晰。瞳孔的细节、虹膜的纹路、眼睑的褶皱,精细到像是用放大镜描摹出来的。 忘尘站在那面墙前面。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简宁。仁和医疗集团脑科学研究所的主任。九年前他在天枢的时候和简宁有过几次交集,当时简宁是"凤凰"专项组的外部顾问,每隔两个月会来天枢开一次例会。忘尘记得他的声音,偏低偏沉,说话的时候习惯用食指敲桌面,频率大约是每两秒一次。和苏苏敲桌面的频率一样。 "你见过这个人吗?"忘尘问。 苏苏站在他旁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我不记得。"她说,"但我的手记得。我坐下来画的时候,笔自己动。我不需要想他的脸是什么样,我的手指知道。画完之后我认不出来他是谁,但我停不下来。" 忘尘转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手指又开始敲速写本的封面了,笃笃笃,三下一组。 他想到了一件事。苏苏的脑图里那个环形标记簇被反复读取过。被反复读取意味着那个区域被反复激活、反复刺激、反复"调用"。每一次调用都会强化那部分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如果有人用某种设备连续几个月甚至几年反复回读同一个记忆区域,那部分脑组织会发生一种细微的物理变化——神经末梢的髓鞘增厚,突触连接的密度增大,以至于大脑会自发地、不受控制地"回想"那个区域的内容。即使苏苏本人不知道自己记得什么,她的手、她的笔、她的手指肌肉会记得。 "苏苏,"忘尘说,"如果你明天来诊所,我可能帮不了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像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 "我知道了。"她说。她把速写本翻开,翻到最新一页。那一页上画的不再是那个男人。是一组同心圆。层层叠叠的同心圆,圆心正中央,精准的正中央。 忘尘盯着那组同心圆看了很久。他的手机在内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你到了。现在你看到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逆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