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书桌前,路灯的光条纹在桌面上保持着稳定的位置。手掌平放在橡木表面上,指腹贴着木纹的走向,感觉到木料在夜晚的恒定低温中维持着不变的凉度。他没有改变坐姿,没有移动视线,桌面上那些光条纹的间距和宽度和他第一次坐在这里时看到的一致,座钟的秒针在他身后的走廊里走动着,保持着它一贯的频率,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均匀,没有加速或减速。 他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座钟的指针走过了几圈之后,窗口外的天色从暗蓝开始变淡,灰白的边缘从底部向上扩散,路灯的光色在持续变亮的光线中逐渐失去主导地位,从暖黄色转变为偏冷的淡白,然后被晨光完全取代。百叶窗的条纹从路灯的暖色切换成了晨光的冷白色,间距和位置在光线角度变化的过程中开始移动,从夜晚的固定位置转向白天的斜向延伸。他从书桌前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推开防火门,声控灯在他踩上第一级台阶时亮起,冷白色的光照亮了墙面剥落的漆皮和台阶边缘的磨损痕迹。他在每一级台阶上保持着相同的速度,没有在半途停步。 三楼平台处他停住了。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亮光,晨光从走廊窗口渗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偏冷的亮带。他站在门外,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一致,和之前每一次敲门时的节奏相同。门内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他站在门外等着,门板内侧没有传出声音,门缝底下的光带和之前一样,只有窗外的晨光渗入室内后又从门缝下渗出来的冷白色光线。等待的时间比上一次略短一些,然后脚步声从室内靠近门边,间隔均匀,锁舌转动的声音,门被向内拉开。 苏苏站在门内侧,外套已经穿好了,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立着,头发拢到了耳后。她的视线落在忘尘的脸上,停顿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口说:“你是谁。” 忘尘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的窗口透进来,在他和她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区:“我叫忘尘。你之前画过一幅画,纸面上有圆和一条直线,那幅画现在还放在你的桌面上,速写本翻到那一页。” 苏苏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住。她站在那里,视线在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动,然后她开口说:“我看到那幅画了。速写本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纸面上有线条。那幅画的边缘有一段线条伸到了纸面之外,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痕迹。我不记得画过它。” 忘尘站在门口,在她说完之后保持着站姿,他开口说:“那一段线条是你画完最后一个圆之后,笔尖越过纸面边缘继续延伸出去的部分。你画到手腕伸展的极限才停下来。你画完之后没有擦掉它,它一直留在那里。” 苏苏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住。她在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她开口说了一句:“笔尖越过纸面边缘继续延伸出去,画到手腕伸展的极限才停下来。我画完之后没有擦掉它。下一次我翻开速写本的时候,它还在桌面上。我会记得你说过那些话。”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第三个问题。明天你还会来吗。” 忘尘站在门口,晨光持续升高,他脚前的亮区从门框边缘向外移动了一段距离:“明天我还会来。等你明天打开这扇门的时候,我会站在同样的位置,你会问我三个问题,我会回答你。你合上门之后,等下一次再打开的时候,你会问同样的三个问题,而我的回答不会变。” 苏苏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住。她的嘴唇在他说完之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明天天亮的时候,门外还会有人在等。那扇门还会打开。” 忘尘站在门口:“明天天亮的时候,你打开门,门外有人在等。” 苏苏把门板朝内合拢,门缝逐渐收窄,在她的手掌即将从门板上移开的最后时刻,她的声音从门缝的窄隙中传出来:“你还会站在门外。明天天亮的时候,你还会站在门外。” 门板合拢,锁舌弹入锁孔,咔嗒。忘尘站在门外,晨光从走廊窗口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区。他沿着楼梯向下走,声控灯在他身后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他走回咨询室,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晨光正在越过对面楼房的屋顶,百叶窗的条纹在桌面上排列着,座钟的秒针在走廊里走动着,嗒,嗒,嗒。他坐在那里,等着明天。 他在书桌前坐着,晨光越过屋顶之后,从窗口涌入的光线已经从偏冷的白色转向更均匀的暖白,墙面上百叶窗的条纹从短密开始逐渐向长宽的方向伸展。他没有改变坐姿,手掌保持着平放在桌面上的状态,指腹贴着橡木表面持续的纹理走向。 楼梯间里传来了脚步声。是从一楼门厅的方向进入楼梯间向上走的,节奏均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和他之前听到的一致。脚步声经过二楼平台后没有停顿,继续向上走到三楼平台,然后停住了。片刻之后,他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合拢,锁舌弹入锁孔,咔嗒。脚步声没有折返向下。又过了一段时间,防火门被推开,脚步声重新响起,从三楼平台开始向下走,经过二楼平台,走进一楼走廊,在走廊中间的位置停住。 林薇站在走廊里,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开口说道:“她醒来之后没有坐在床沿上。她醒来之后直接走到桌前坐下,翻开速写本,翻到了那幅画的那一页。她的视线落在纸面上,在那些线条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她拿起铅笔,把铅笔握在手里,但没有落笔。她握着铅笔的姿势和之前每一次握笔的姿势一致,手指捏在中段偏下的位置。” 忘尘坐在书桌前,他的视线从窗外的晨光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她握着铅笔的时候,她的呼吸有没有变化。” “她握住铅笔之后,呼吸停顿了一次,大约两到三秒,然后恢复。她停顿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纸面,她看着那些线条。然后她把铅笔放回桌面上,笔杆和纸面边缘平行,和之前每一次放下时的位置一致。” 忘尘从书桌前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推开防火门,声控灯亮起。他沿着台阶向上走,在三楼平台上停住,站在门外。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是窗外的晨光,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门内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停顿的时间比之前几次更短一些,脚步声从室内靠近门边,间隔均匀,锁舌转动的声音,门被向内拉开。 苏苏站在门内侧,外套已经穿好了,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立着,头发拢到了耳后。她的视线落在忘尘的脸上,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拿铅笔。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段时间,然后她开口:“你是谁。” 忘尘站在门口,晨光在他和她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区:“我叫忘尘。你之前画过一幅画,那幅画还放在你的桌面上,速写本翻到那一页。你今天早上翻开它看过。” 苏苏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住。她站在那里,视线在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动,然后她开口说:“速写本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些线条。我拿起铅笔,但没有落笔。我把铅笔放了回去。” 忘尘站在门口,她的声音在晨光中保持着和她之前一样的节奏和音调。他开口回答她:“你拿起铅笔的时候,你的呼吸停顿了一次。你停了一段时间,然后放下了铅笔。你放下的位置和之前每一次放下的位置一致。” 苏苏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住。她的嘴唇在他说完之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说:“第三个问题。明天你还会来吗。” 忘尘站在门口,晨光已经从他脚前的地面移到了门框之外,在他和她之间留下了一段被光照亮的地面:“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会站在门外。等你明天打开这扇门的时候,我会站在同样的位置,你会问我三个问题,我会回答你。你合上门之后,等下一次再打开的时候,你会问同样的三个问题,而我的回答不会变。” 苏苏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住。她的嘴唇在他说完之后保持着闭合的状态,她站在那里,然后她开口说:“明天天亮的时候,门外会有一个人在等。明天天亮的时候,我打开门的时候,门外站着的人不会变。” 忘尘站在门口,晨光持续升高:“明天天亮的时候,门外站着的人不会变。” 苏苏把门板朝内合拢,门缝逐渐收窄,在她的手掌即将从门板上移开的最后时刻,她的声音从门缝的窄隙中传了出来:“明天天亮的时候,你还会站在门外。” 门板合拢,锁舌弹入锁孔,咔嗒。忘尘站在门外,晨光从走廊窗口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区。他沿着楼梯向下走,回到咨询室,在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空着,百叶窗的条纹在持续的移动中已经从短密的长条延伸成了更宽的间距,座钟的秒针还在走,嗒,嗒,嗒。他坐在那里,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