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站在门口，暮光在她身后的窗口持续渗透进来，把她的轮廓边缘勾出一道持续的暗红色亮线。他回答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移动，保持着在门框外站立的姿势，他看着她的眼睛在暮光中比在晨光里更深的色调，她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视线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她站在门内，过了片刻才开口：“明天天亮的时候，你会站在门外，敲门，然后等我开门。我会问你你是谁，你会回答我你的名字。然后我会问你那些形状是什么，你会告诉我它们是怎么画出来的。” 忘尘听到她的话之后，站在门口保持着站姿，视线和她保持在同一水平高度：“我会站在门外，等你开门。等你问完问题之后，我会告诉你那些线条在纸面上的位置。” 苏苏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住。她的嘴唇在他说完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继续说话，但她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暮光在她身后的窗口持续变暗，室内的光线从暗红偏橘转向更深的灰红色，她的一侧轮廓边缘的亮线在逐渐收窄，像是光源正在向更远的方向移动。她站在那里，他站在门口，两个人中间隔着门框的边界线。 她开口了：“明天天亮的时候，你会站在门外。敲三下门。等我打开门之后，你会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看我一眼，然后再回答。你会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身后桌面上的速写本，然后才开口说你的名字。”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你明天说的第一句话和今天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一样的，每一个字都会一样。” 忘尘站在门框外侧的地面上，暮光在继续变暗，从灰红色转向更深的灰蓝色，室内的暗影在拉长。“你明天会问我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是谁’，第二个问题是‘那幅画是怎么画出来的’，第三个问题是‘你明天还来吗’。” 苏苏站在门内，她的视线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离开他的脸，她开口说：“第三个问题我会问。你回答的时候会说：‘明天我还会来。’” 忘尘听到她重复他说过的话，然后回应她：“明天我还会来。等你问完第三个问题，等你确认了我会来，你会合拢门板，在锁舌弹入锁孔之前，你会说一句话——‘你还会在门外等。’” 苏苏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住。她的嘴唇在他说完之后保持了闭合的状态，她站在门内没有说话。暮光在她身后的窗口已经从暗红偏橘转向了深蓝灰，室内的暗影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她的轮廓边缘那道暗红色的亮线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在暗影中保持着站立的姿态，然后开口：“你还会在门外等。那扇门明天还会打开。” 忘尘站在门口，在暮光的暗影中没有移动位置，他开口：“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会在门外等。” 苏苏把门板朝内合拢。门缝逐渐收窄，从一掌宽变成三指宽，从三指宽变成一指宽，在她即将合拢门板的最后时刻，她的声音从门缝的窄隙中传了出来：“你回答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你的右手会抬起来一次，然后放回去。明天也是。” 门板合拢，锁舌弹入锁孔，咔嗒。忘尘站在门外，暮光已经完全沉入暗蓝，走廊窗口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暖色变成了冷色，走廊地面上的亮区已经消失了，只有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在他脚边留下了一小片白炽灯光。他沿着楼梯向下走，声控灯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他走进咨询室，没有开灯，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口透过来的路灯光线在桌面上形成了他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时看到的那组平行的亮条纹，那些条纹的位置和间距和他第一天晚上坐在这里时一致。他坐在那里，座钟的秒针在走廊里走动着，嗒，嗒，嗒。他等着天亮，然后再走上三楼敲门。 他坐在那里，等着天亮。路灯的暖光从百叶窗的叶片之间透进来，在桌面上铺着平行的亮条纹，那些条纹的间距和宽度和他第一次坐在这里时看到的完全一致，像是时间在这间房间里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循环，光线在同一个轨道上来回，在同一个角度停留。他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橡木的表面纹理，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夜晚的恒定低温，凉意透过皮肤传递进来，在接触面上形成持续的冷感。他没有移动手掌，也没有调整坐姿，只是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桌面上被光条纹切割开的暗区。 座钟的秒针在他身后的走廊里走动着，嗒，嗒，嗒，每一下都在持续地计数着经过的时间。他听了一段时间，大约两三千格，然后听到楼梯间里传来了一阵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从三楼传来的门被打开的声音——门轴转动时的摩擦音在楼道里形成一阵平稳的声波，然后是脚步声，从三楼平台开始沿着楼梯向下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和之前一致，节奏稳定，脚步声经过二楼平台时没有停，继续向下，在走进一楼走廊之前，脚步声停在了楼梯转折处。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站起来，脚步声停住之后没有继续移动，停顿大约持续了七到八秒，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防火门被推开，门弹簧发出比白天更短促的摩擦音，然后脚步声进入了走廊。 林薇站在走廊里，她站在走廊中间的位置，站在距离咨询室门口大约两步的距离。她的外套拉链拉到了和之前一样的高度，视线在走廊的灯光下和他保持着相同的水平高度。“她站起来了。”林薇说。“她在房间里站了大约十几秒，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拿铅笔。她只穿着单衣站在那里，面前摊开着那幅画。她看着那幅画，上面有直线和圆，有一段铅笔线在纸面之外，末端收窄成一点。她站在那里看着，没有伸手碰它。” 忘尘坐在书桌前，在听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改变坐姿。他的视线从百叶窗的条纹上移开，落在她站立的轮廓上：“她看完之后做了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段时间。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把外套披在肩上。她在床上坐了一段时间，然后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她睡着之前呼吸的节奏和之前一样，但入睡的速度比之前几次更快。” 忘尘坐在书桌前，路灯的条纹在地板上的位置和他第一次坐在这里时一致，窗口的光线在持续的位置上保持着不变的间距：“她看那幅画的时候，手上没有动作。” “没有。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没有碰触纸面上的线条。她只是站在前面看着它。” 忘尘没有站起来。他在书桌前坐着，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百叶窗的叶片上。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天天亮之前，我会站在门外等她开门。等她问完三个问题之后，我会回答完，然后那扇门会合上。等她下一次打开门的时候，她不会记得那些形状是怎么画出来的，但她会记得那扇门在打开的时候有人在门外等她。” 林薇站在走廊里，她的视线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保持着方向，没有移动位置：“她下次打开门的时候，你告诉她那些线条是怎么来的，她会在脑中把它们记住一段时间。然后她关上那扇门，坐回桌前，翻开速写本，看到那些线条还留在那里。她会记得她问过你，你会回答过她，她会在翻页之前再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你还在门外。” 忘尘坐在书桌前，他的右手抬起来，搭在桌面边缘，然后放回原处：“我会在门外。等她下一次开门的时候，我还是会站在同样的位置，等着她开口问。那扇门还会响，锁舌还会弹入锁孔，然后下一次再打开。” 林薇站在走廊里没有再说话。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片刻后她侧过身，沿着走廊走回防火门的方向，门弹簧发出摩擦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楼道里被墙壁折返，然后合拢。脚步声从楼梯间里逐渐升高，消失在三楼的方向。 忘尘坐在咨询室里没有动。路灯的光条纹在桌面上保持着同样的位置和间距，座钟的秒针还在走。他坐在那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