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咨询室里坐着没有起来。窗口的晨光已经从偏向一侧变成了正午的垂直照射，百叶窗的条纹在桌面上收缩成了密集的平行短条，每一道的宽度在强光中比上午更窄，边缘更锐利。座钟的指针走过了两圈多一点，他没有去数具体走了多少格，只是听着那个声音在持续地、稳定地响起和消失。桌面上的三枚金属片已经被收进口袋，中心圆片和两枚芯片并排放在同一个口袋底部，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肋骨侧面。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从三楼向下，是从一楼门厅的方向进入楼梯间向上走来的。脚步声的间隔均匀，每一步之间的时间差和他之前听到过的一致。脚步声经过二楼平台时没有停顿，继续向上，在三楼平台的位置停住，之后没有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也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脚步声在平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响起来，不是继续往上走，而是折返向下。脚步声沿着楼梯下行经过二楼平台，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转折处有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往下走完最后几级台阶。防火门被推开，林薇走进走廊，在走廊中间的位置站定。她的外套拉链拉到了和之前一样的位置，她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在走廊灯光下，镜片边缘反着连续的亮弧。 “她没有站起来。”林薇说。“她从坐下之后一直没有站起来。速写本翻到的那一页还是空白的，铅笔搁在右侧边缘的位置没有移动过。她的手在那段时间里没有改变过位置，还是放在纸面的两个角上。她的视线落在纸面的中央。” 忘尘坐在书桌前，目光从窗口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咨询室门口的方向。他的视线越过门框，落在走廊里的林薇身上，她站在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她在那段时间里有没有说过话。” “没有。”林薇说。“她的嘴唇没有动过。她的呼吸节奏保持着均匀的间隔，每四次呼吸之后停顿一次。她的视线在纸面的中央停留了一段时间，偶尔会移动到纸面右侧边缘之外的桌面区域上，那里有一条她从纸面延伸出去的铅笔线。它仍然保持原样，没有变化，没有被覆盖或擦除。” 忘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框边停住。他站在门框的边界线上，一只脚在咨询室内部，另一只脚在走廊里。“那条铅笔线在桌面上的区域，有没有被触摸过的痕迹。” “没有。她坐下之后没有碰过它。她的手没有离开过纸面的两个角。” 忘尘站在门框处，目光落在她身后走廊的地面上。他听到她的回答，保持了片刻的静止，然后开口：“我现在上去。” 林薇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走廊通道，站在墙边的位置，他的视线从她面前经过，越过防火门的门框，走向楼梯间。声控灯在他踩上第一级台阶时亮起，在他的脚步声中逐一亮起。他走到三楼平台，在苏苏的门外站定，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脚步声从室内靠近门边。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脚步声的间隔均匀，每一步之间的时间差一致。锁舌转动的声音，门被向内拉开。苏苏站在门内侧，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她的右手没有拿铅笔，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自然屈着。她的视线从忘尘的脸上移到他的口袋位置，那里有一处因为金属片叠放而产生的轻微凸起。她的视线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你是谁。”她问。 忘尘站在门口，听到她的问题在门框之间传过来，和她之前开门时一样，他的回答也没有变化，保持着一贯的节奏和内容：“我叫忘尘。你刚才画了圆，然后把它们切开了一条直线。” 苏苏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段时间，然后落在他的外套口袋上，又再次回到他的脸上。“我不记得了。”她说。“我站在门口打开门，看到你的脸。你告诉我那些话的时候，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待了一段时间，它们会停留到我的手重新握住铅笔笔尖的时候。在我拿起铅笔之前，它们会一直停留在某个位置。” 忘尘站在门口，晨光从走廊窗口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区。他听到了她的话，在回答之前停了一下：“你会记得多久。” 苏苏的视线和他的目光处在同一水平线上，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会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直到我下一次握住铅笔把笔尖放在纸面上为止。那时候它们会从记忆层逐次脱落，先失去的是轮廓，然后是位置，然后是序列。”她说完之后，视线从他的脸上下移了一小段距离：“铅笔还放在桌子右侧边缘，速写本还翻在那一页，那一页上面的那幅图还保持着原样。” 忘尘站在门口，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桌面上。桌面上那本速写本是翻开的，纸面上的那条直线从纸面左侧边缘开始向右延伸，穿过纸面中央，在右侧边缘之外继续延伸了一段距离才停止。纸面的左侧区域有三组同心圆的铅笔线条，圆心偏离纸面中央，位于纸面外部。他问：“那幅画还保持原样，没有被覆盖，也没有被擦除。你坐下之后，手平放在纸面的两个角上。你的手在拿起铅笔之前不会移动，也不会覆盖那幅画。” 苏苏的视线在他的脸上持续停留，她把这句话放在脑中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看到直线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我没有看到自己画它的过程。” 忘尘站在门外，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三枚金属片的位置。中心圆片和两枚芯片并排放置，他碰到了其中一枚的边缘，收回了手。他站在门外开口说：“那些圆，你把它们的中心画到纸面之外以后，再用直线从侧面穿过。它们还在纸面上，只是把画它们的痕迹留在了那里。” 苏苏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住。她的嘴唇在他说完之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闭合，在停顿了一段时间之后她说：“它们还在纸上。那条直线也还在纸上。我下次再拿起铅笔的时候，我会在它们旁边继续画，但那幅画还会留在这里。” 忘尘站在门口，开口说：“它会留在纸面上。我下次来的时候会看到它，你下次翻开速写本的时候也会看到它。” 苏苏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住，她过了片刻之后开口：“那扇门会关上了。等它再打开的时候，我会问你我上次问过的问题。答案会被我说出来，然后被我的记忆带走，在那之前它会一直被保存在那里。”她说完之后，把门板朝内合拢，门缝逐渐收窄，在亮线即将完全消失的时候，她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还在。下次敲门的时候，你会站在同样的位置，带着同样的回答。” 门板合拢，锁舌弹入锁孔，咔嗒。忘尘站在门外，晨光从走廊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区。他沿着楼梯向下走去，声控灯在他身后逐一熄灭，他走进咨询室，在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空着，没有了金属片和芯片，也没有纸张和铅笔的痕迹，只有百叶窗的条纹在桌面上排列着，时间正从亮白转向金色，他坐在原地，听着座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等着下一次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