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的那段时间,忘尘把六枚芯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排好,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收回口袋,拉好拉链。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了一整片。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咨询室的地板整个照成暖白色,座钟的影子被光拉向走廊的方向,指针上的细微反光在持续的移动中形成了不断偏移的亮斑。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废弃办公楼三楼的金属板。金属板在晨光中反着明亮的白光,边缘处那根天线的根部在光线下只剩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点,像一支极细的笔在金属表面点了一下。天线的角度没有变化,和昨晚看到的一致,和更早之前看到的一致。 他转身走出咨询室,沿着走廊经过候诊区,走到门口。他推开门的时候门弹簧的声音比夜里柔和了一些,像是金属在白天的温度中膨胀了,摩擦面之间的间隙变大了。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巷子里的晨光从正上方偏东的方向照过来,把墙面上那些老旧砖块的纹理照得清晰分明。他沿着巷子走了几步,经过第一盏路灯,停在第二盏路灯的位置,但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经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他的视线没有偏转,但他感觉到路灯灯杆的底部在他经过时被晨光照出了一道斜长的影子,影子的形状和昨天的同一时刻一致。 他走回诊所门口的时候,苏苏正从防火梯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速写本没有夹在臂弯里,而是拿在手上,封面朝上,像是准备随时翻开。她落地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轻了,脚掌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几乎被早晨巷子里远处的城市底噪覆盖掉。她站直之后看了看忘尘,然后侧过头,朝着巷子深处那栋废弃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打算现在去搬那台设备?"她说。 忘尘点了点头。他走回诊所门口,从门内侧拿出一双旧手套,灰色的棉布材质,掌心处有深色磨损的痕迹,像是因为长时间接触粗糙表面形成的。他把手套戴上,手指屈伸了几次让布料贴合掌形,然后转身走向那面连续的水泥墙体。他在墙面那个颜色略有不同的砖块前面蹲下来,手指沿着砖块的边缘压了一圈,砖块松动了,他把它取出来放在地面上。洞口露出来,金属梯的顶端在晨光的斜照下露出第一级梯级的边缘,铁锈在光线下呈现出深褐色的细碎颗粒状表面。 他侧身跨进洞口,踩在第一级梯级上,然后沿着梯级下到底部。苏苏没有跟下去,她站在洞口旁边,把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但没有开始画,只是站在那里。忘尘在地下室里面把设备从金属桌面上抱起来——它的重量比他预想中轻一些,大约五公斤左右,外壳的金属表面在他手套掌心的抓握下没有留下新的指纹。他把它从桌面抬起来,调整了一下重心把它夹在左侧臂弯和身体之间,然后沿着金属梯爬回地面。他爬上最后一级梯级的时候侧着身,把设备先放到了地面上,然后自己跨出洞口。 设备的外壳在晨光中反着银灰色的哑光,桌面上被擦掉灰尘的那一块区域的边缘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形成了一片洁净的亮区,与周围积灰的暗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忘尘蹲下来,把设备翻了个面,让底部朝上。盖板已经松动,他把那块盖板完全掀开,露出里面的芯片槽——槽位空着,触点排列整齐,没有灰尘,像是被人清洁过。他从口袋里把那枚观察者芯片取出来,放进了芯片槽里。金属片卡入槽位时发出了一声"咔",和昨晚的声音一样,但这一次指示灯没有亮,因为设备没有通电。他只是把它放回去了。 他把盖板重新盖好,把那颗松动的螺丝旋紧了一半,没有完全拧死。然后他站起来,把设备从地面抱起来,沿着窄巷走回诊所门口,侧着身跨过门槛,穿过候诊区和走廊,把设备放在咨询室角落里靠墙的位置。设备落地时在他的控制下放得平缓,没有发出撞击声。 他回到门口,蹲下来,把苏苏画的那幅天线的速写从口袋里取出来,沿着旧折痕重新折了一遍,折成和口袋尺寸一致的窄条,然后放回内袋里。苏苏站在洞口旁边,已经把速写本合上了,夹在臂弯里。她看着他把设备放好了之后从诊所里走出来,看到他走到墙面的洞口边,蹲下来,伸手进口袋,把那枚断电保留圆片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进了墙体浅槽的铜触点上面。圆片进入槽位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嗒",触点与触点之间形成了接触。忘尘把砖块重新塞回墙面的缝隙里,用手指沿着边缘压了一圈确认它卡紧,然后站起来。 "放完了?"苏苏站在防火梯旁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墙面上投出她身体的轮廓。 "还剩一枚。"忘尘说。他沿着窄巷走回第三盏路灯的位置,把手伸进灯杆和灯罩之间的夹缝里,把那枚观察者芯片的所在位置摸了一遍,确认了它还在那里,没有移动,没有被人碰过。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指尖确认了它的位置之后就收回了手。 他走回诊所门口的时候,苏苏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站在门框边,速写本夹在臂弯里,手指搭在封面的边缘,指腹贴着布面的纹理。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口袋里那些芯片原本所在现在空出来的位置上。 "你把它们放回去了。"她说。 "放回去了。"忘尘说。"圆片在墙里,观察者芯片在灯杆里,三枚划痕芯片在咨询室的抽屉里,中心圆片在桌面上。它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和以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个观察者芯片一直在记录的位置。" 苏苏的视线从他口袋的位置移到他的脸上。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中间的地面上,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分隔成一段被阳光照亮的区域。她的手指从速写本封面上移开,她把速写本翻开到最新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没有画任何东西。她看了那个空白页大约两秒钟,然后合上本子。 "那我今天画一张新的。"她说。"画完了拿给你看。你要等。" 忘尘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垂在身体侧面的手张开又合拢了一次,指尖感觉到空气从指缝间流过时产生的轻微阻力。他点了点头。 苏苏转身走向防火梯,沿着梯级上了一级,然后停住了。她侧过头,看着他,晨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在墙面和防火梯护栏之间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线。 "你今天上午做什么?" 忘尘站在门口,把门在身后关上了。他站在台阶上,双手垂在两侧,晨光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短了,缩在他的脚边。他看着巷子深处那栋废弃办公楼的方向,三楼那块封窗金属板在光线的直射下反着大片的白光,边缘处那根天线细得像一根银线,它的根部那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安静地待在原地。 "等你画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