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推门进来的时候,候诊室的座钟正好敲了下午三点。那只钟是忘尘从一个破产的钟表匠那里收来的,黄铜摆锤到现在走时依然精准,只是每整点敲出来的声音带点锈蚀的沙哑,像喉咙里卡着碎砂。 她站在门口停了大约三秒。这个停顿很重要,忘尘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是她整个人状态的一个注脚。不是迟疑,是某种生疏。像很久没有进过室内空间的人,突然被四面墙壁围住,需要重新适应这种被包裹的感觉。 她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棉布外套,袖口和下摆上凝着大块已经干透的丙烯颜料,青色的、赭石色的,左手腕内侧蹭了一道粉红,像是画什么的时候无意识地在手腕上抹了笔。颜料已经剥裂了,细密的龟裂纹路底下露出手腕上一根淡青色的血管。她手里攥着一个速写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得厉害,好几页纸从侧面支棱出来,像是里面塞了太多东西,本子合不拢。 她朝候诊区走了两步,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不稳。那三张皮质沙发里,她选了靠窗最远的那一张。坐下来的时候没有靠背,脊梁挺着,像是后背上有什么东西一碰就会碎掉。她把速写本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本子边缘,但没有翻开。 忘尘从咨询室的门缝里看了她一会儿。走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频闪,每秒大约七八次的频率,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站在那个角度,余光里总有一片极淡的忽明忽暗。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种细节。九年前开始做术前伦理评估之后,他开始注意所有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额角的一滴汗。指甲边缘的倒刺。一个人坐下来的时候先放哪一条腿。苏苏先放的左腿,说明她右肩可能背了重物,本能地想把身体重量压在左侧。但她身上没背包,只有一个速写本。 侯诊区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塑料的。忘尘从来不用真植物,他的患者里有太多人对植物过敏——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真植物会死,塑料的不会。他的候诊室里不允许有任何会死的东西。 他走出去的时候故意放重了脚步。皮质拖鞋底踩在仿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节奏稳定,像节拍器。他从走廊尽头走到候诊区一共走了十四步,每一步间隔均匀。这是他九年来养成的习惯。对于来做术前评估的人来说,第一步安全感来自环境可预测。脚步声可预测,心跳就可预测。心跳可预测,对话就可以往下走。 "苏苏?"他站在沙发侧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 她抬起头。一张很年轻的圆脸,眼睛大,黑眼珠占的比例比普通人多一些,让她看起来永远处于一种轻微的警觉状态。鼻梁上有几点晒斑,右脸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颜料,浅蓝色的,和外套上的青色不是同一批。她的嘴唇很薄,此刻紧紧抿着,嘴角向下压出一个几乎是愤怒的弧度,但眼神里没有愤怒。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预想中要细,像一根线被拉长了。 "我是忘尘。预约系统里写的是术前咨询,今天是第一次来?" "是。"她把速写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她的肩膀收窄了至少三分之一。 "不用紧张。"忘尘说,侧身让开走廊的方向,"咨询室在里面,有茶和温水。你想喝什么都可以,不喝也行。" 她站起来的时候速写本掉在了地上。纸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圆形纹样。忘尘的目光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瞬——职业习惯,他控制住了继续看的冲动。但他看见那些圆:大小不一的同心圆,层层叠叠,圆心偏左偏右,没有一个在正中央。有些圆内部画着细密的放射状线条,像是医疗器械拆解图里的轴承剖面。页边空白处布满了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压痕。 "不好意思。"她飞快地蹲下去把本子合拢,动作太快,有几页纸被夹出了褶皱。她站起来的时候耳根已经红了。 "没关系。"忘尘说,转身往走廊走,"这边。" 咨询室不大,十二平米左右,摆了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圆桌是橡木的,边缘磨得发亮,桌面上嵌着一块半透明的触控面板,平时看不出,需要的时候才会亮起来。椅子高度可调,忘尘每次都把访客那把调到比自己的椅子高两厘米。这是他从一个审讯心理学论文里看到的——让对方坐得高一点,潜意识里会放松警惕。但他从来不告诉患者这个原理。 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一些书,医学的、哲学的和一本翻烂了的《庄子》。书脊被翻得褪成了浅灰色,但忘尘其实从来不读那本书。那是他以前一个患者留下的,那个患者做完清忆手术后三个月,又回来找他,说想找回被删掉的东西。忘尘帮不了她,她走的时候把这本书留在了茶几上。他没有扔。 墙角有一株琴叶榕,塑料的,叶片上落了一层薄灰。忘尘注意到今天灰比上礼拜厚了一些,他在心里记了一下,晚上擦。 苏苏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速写本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抵住本子边缘,开始敲。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牛皮纸封面,频率大约每秒两次。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书架到窗台到墙角那盆琴叶榕,最后落在忘尘脸上,停住了。 "你这里没有那些东西。"她说。 "哪些东西?" "大诊所的。屏幕。仪表盘。冷光。"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没有停,"你这里像一个……书房。" 忘尘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杯子是粗陶的,淡青色,杯壁上有手工拉坯留下的螺旋纹路。"我不喜欢冷光。"他说,"我想让来的人先记住自己是人,不是数据。"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她的手指终于停了。大概两秒钟,她整个人静了下来,像一台高速运转的风扇被拔了电源,叶片还在转但转速在掉。 "有人告诉我你这里比大诊所更安全。"她说。 忘尘的手停在杯子柄上。"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苏苏把杯子放下来,指尖在粗陶的螺旋纹路上来回摩挲,"一个匿名账号。在插画师论坛上给我发的私信。说我如果想做清忆,不要去仁和,不要去知微,来找你。我查了那个账号,注册三天,就发了这一条消息。" 忘尘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普洱,泡了第四泡,味道已经很薄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论坛的名字,想起来他以前的一个患者在那上面发过帖子,但他从来没有公开过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你后来还收到过那个账号的消息吗?" "没有。"苏苏说,"但我查了你的执业许可。你的资质是全的。而且在仁和和知微之前,你是天枢的总伦理官。" 忘尘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橡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九年。"苏苏说,她看着他的眼睛,黑眼珠里映出窗台上百叶窗的条纹光影,"我查了。" 窗外的街灯在下午三点不会亮。百叶窗半合着,外面的光被切成一道道平行的亮条投在苏苏的侧脸上,一条落在眉骨,一条横过鼻梁,一条切过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在那些光影里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带了自己的脑图来吗?"忘尘问。 苏苏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片,银灰色,拇指大小,边缘磨得发亮。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推过来,金属片划过橡木的纹路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忘尘没有立刻去拿。他先看着她的眼睛:"在开始之前,我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这不是流程,是我个人的规矩。每一个来找我做清忆的人,我都会问。你回答完了,我们再看脑图。" "好。" "第一个问题:你想删除的是什么?" 苏苏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敲的是桌沿。指节打在橡木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三下一组,三下一组。"一段记忆。"她说,"关于一个人。一个男的。我前男友。" "这段记忆的时间跨度大概是多久?" "两年。"她顿了一下,"也可能两年半。我不太确定。中间有一段……很模糊。" 忘尘在面前的触控面板上点了两下,面板亮起一层极淡的蓝光,只有他能看见。他调出苏苏的预约档案,年龄二十四岁,职业是插画师,过往无精神科就诊记录。他把手指收回来,交叠放在桌面上。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删?" 苏苏的手停了。那一瞬间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百叶窗叶片被穿堂风撩动的颤音。她的下嘴唇被上牙咬了一下,松开时留下一个发白的印子。 "因为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我只记得分手那天的事。我记得我把他的东西装在纸箱子里放在门口,我记得那天在下雨,我记得我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放进去,但我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我记得所有的细节,但不记得原因。我觉得这不正常。" "你试着回想原因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 "头疼。"她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这里。还有……"她的手指移到胸口正中,"这里闷。像有东西压着。呼吸的时候推不开。" 忘尘在面板上做了个记录。触控笔尖划过蓝光表面,发出一声极细的蜂鸣。 "第三个问题:你想好删掉之后怎么处理那些空白了吗?" 苏苏抬起头。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松动——像一堵墙上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柔软的质地。"空白?" "记忆删除不会让你觉得那个人从未存在过。你会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就像你记得你有一个盒子,但不记得盒子里装了什么。有些人可以接受,有些人不行。你要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 "我画。"她说,"我把空出来的地方画满。" 忘尘看了她三秒。然后他把金属片拿起来,插入了桌侧的一个细槽里。橡木桌面上方浮现出一幅悬浮的全息脑图,蓝绿色的神经纤维网络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前额叶皮层被高亮标注出来,那里有一团密集的光点,像一团凝固了的萤火虫。 但忘尘的目光没有停在那里。他的视线沿着脑图的边缘移动,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扫过去。当他的目光落在颞叶深部某个位置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区域的光密度比周围高出了将近四倍。密密麻麻的神经连接像被反复踩踏过的草径,每一条都比正常人的同区域粗了将近一毫米。那是"记忆簇"——大脑中同一段信息被反复调取的生理痕迹。正常人的记忆簇密度大约是周边区域的1.3到1.8倍。四倍。 苏苏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她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频率更快,几乎像在哆嗦。"怎么了?" 忘尘把全息图放大,那个异常区域在空气中膨胀开来。他看见里面的连接模式呈现出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微小的环状结构,像一圈一圈的螺旋纹路。和速写本上那些同心圆一模一样。 "苏苏,"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你除了清忆手术,以前做过别的脑部检查吗?" "没有。"她说,"怎么了?" 忘尘关闭了全息图。桌面恢复成橡木的原色,粗陶茶杯里还剩下半杯温水,水面微微晃动,反射出百叶窗投在苏苏脸上的条纹光影。 "没什么。"他说,"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做第一次?我们明天或者后天都行。" 苏苏把速写本抱回胸前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明天下午。" 她走出去的时候,忘尘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候诊区的门开了又合,门弹簧发出一声锈蚀的呜咽。 忘尘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插入了那块金属片。全息图再次亮起来。他把那个异常区域调到最大倍数,神经纤维的末梢在他的视野里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那些环状结构是反复"标记"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他把画面冻结,测量了环状结构的曲率半径。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关掉设备,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咨询室的窗帘没有拉,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街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排平行的亮条。有一根亮条正好落在书架那本翻烂的《庄子》的书脊上。 忘尘伸出手,把金属片从槽里拔出来。它的温度比室温高了一点——大概零点几度,他摸得到。他把金属片放进了口袋里。 这不是清忆脑图。苏苏的脑图里那些环形标记,来自某种别的设备。某台一直在反复读取她脑内数据的设备。比清忆更早。比她分手更早。甚至可能比她认识那个人更早。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弹出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组合。 "你看过她的脑图了。"消息只有这一句。 忘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琴叶榕的塑料叶片上,那一层灰在街灯光线下泛着细密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