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晃动的影子让沈槐安的脚底像钉在了青石板上一样动弹不得。他身后的四个人也停住了,老徐手里举着的那根火把在他哆嗦的胳膊上晃出一圈又一圈跳动的光晕,光晕落在刘伯家二楼那扇蒙着窗纸的木窗上,把里面那个矮小佝偻的影子照得更清楚了——那影子垂着头,肩膀缩着,两条腿荡啊荡的,脚尖每次碰到床腿时都会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凸起,一下,两下,节奏均匀得像是有人在用脚尖打拍子唱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刘伯家里没人了是不是?"老徐的声音从沈槐安身后传过来,压得极低,气息几乎被夜风吞了一半,"他婆娘去年走了,就剩他一个,下午他被捆在晒谷场柱子上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他婆娘那尊蜡像还在堂屋里坐着,怎么——怎么跑二楼去了?" 沈槐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刘伯的老伴是前年冬天走的,走后第三天刘伯就捧着一坛蜡油跪在了沈家门口,要给老伴做一尊替身放在堂屋里陪着。沈槐安做了,按照规矩只做了最基本的替身,连回字纹都没往上刻——那是寨子里唯一一尊没有任何锁魂针法的普通蜡像,纯粹就是照着活人的样子捏出来的壳,里面连一丝魂气都没封,按理说绝无可能动起来。 可他下午给二牛断线的时候,刘伯冲出门喊的那句"他们活了",说的是"他们"。 刘伯家有两尊蜡像。一尊是二牛,一尊是刘婶。他喊"他们"的时候,刘婶那尊应该也已经醒了。而沈槐安下午只断了二牛的线,压根没想到刘婶的蜡像也会出问题——现在它跑到了二楼的卧房里,坐在床沿上晃着腿,学的是谁? 沈槐安想起刘伯被绑在晒谷场柱子上时的样子。赤着上身,两条胳膊高高吊起,脚尖勉强够着地面,整个人在绳圈里晃晃荡荡的。刘伯被绑着的时候就是这么晃的,被风一吹整个人在绳套里来回悠荡,脚尖一下一下地碰着地面,和此刻窗户里头那个荡腿的节奏一模一样。 那东西在学刘伯被绑起来的样子。 "老徐,你们几个退到街对面去。"沈槐安把短刃从腰间拔出来,刃尖朝下,左手掌心裹了一层干裂的蜡痂护着腕子上的水泡,"周叔你拿绳子,活扣套好了等我信号。我一个人上去,门开了你们再上来。" 周叔攥着拴牛绳的指关节泛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绳圈在手里拢了拢。两个后生往后退了两步,一个抬脚踩到了身后台阶上的青苔打了一趔趄,火把差点脱手。 沈槐安转身朝着刘伯家的木楼梯走上去。夜风在楼梯两侧的空隙里穿来穿去,吹得他褂子后摆啪嗒啪嗒地拍在腿弯上。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尖先落地试探踏板的稳固程度再放脚掌,靴底踩在那些裹了厚蜡膜的踏板上发出细密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踩着一层干裂的皮。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他发现那扇堂屋门是虚掩着的,下午他帮二牛断线之后把门窗全敞开了让日光照进来,此刻那些窗户又全合上了,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关上了每一扇窗,从里面闩死了。 他在堂屋门口站定了两息。门缝里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光线的颜色比刚才从窗外看到的更暗一些,像是那盏灯里的蜡油已经燃尽了底部,只剩最后一截灯芯在油面上挣扎着亮。门板内侧传来"吱呀——吱呀——"的细响,木头的轴在门框里缓慢地转动着,一下接一下的,像有人坐在门后面的板凳上摇着椅子。 沈槐安用短刃的刀背抵住门板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不到一掌宽的缝,烛光从缝隙里淌出来映在他的手背上,暖的。他把门又推大了半寸,侧过半边身子往里面看。 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灯芯插在一尊蜡像的头顶上。那蜡像盘腿坐在堂屋中央的方桌上,矮矮墩墩的一个女人身形,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花棉袄,头发用蜡丝盘了一个圆髻顶在脑后,灯芯就从那团圆髻的正中间蹿出来烧着,蜡油顺着发丝往下淌,淌到额头的位置凝成了一串细密的珠子,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层汗。 刘婶的蜡像。顶着灯芯坐在桌上,两只手平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她的脸是笑着的,但不是下午沈槐安在晒谷场上看到刘伯被绑着时的那种惊恐的、扭曲的笑——刘婶脸上的笑是松弛的,眼尾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下唇微微兜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开心事还没来得及合拢嘴。 沈槐安的呼吸轻了三分。他慢慢地把门推开到人能侧身进去的宽度,然后贴着门框的缝隙往堂屋里面挤。他的左臂因为水泡肿胀不能弯曲,只能僵硬地垂在肋侧,进门的时候胳膊擦过门框,水泡的薄皮被蹭破了好几颗,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淌下来沾湿了他的袖口。 他进去之后站定,缓缓转身面向堂屋西侧那扇通往卧房的木门。卧房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烛光,那条光带在门坎和地板之间不断地明灭明灭——是二牛还在荡腿,脚尖遮住烛光又移开,遮住又移开,节奏比刚才他在楼下看到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跳了一整夜的曲子终于有人开始觉得累了。 沈槐安的右手攥住了卧房门的把手。黄铜制成的圆把手,平日里被刘伯擦得锃亮,此刻摸上去冰凉凉的,表面覆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蜡膜,滑得几乎攥不紧。他拧了一下把手,里面的轴"咔"地一响,然后门开了。 和他在窗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二牛坐在床沿上,两条腿从裤管里伸出来荡着,裤脚底下露出两条蜡白的小腿和一双赤着的蜡脚。脚掌上没有鞋,脚趾头微微蜷着,每次荡到前面的时候脚尖都会在木地板上划一下,发出"沙——沙——"的细响。它的头垂着,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两只胳膊缩在身前手指互相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变了形。 但沈槐安的目光没有停在二牛身上。他看到的是二牛身后的床铺——刘伯的床,一床打了七八块补丁的蓝布被褥,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歪斜着搁在床头,枕面上有一个清晰的凹陷,像是有人刚枕着它睡了一觉。 枕面的凹陷里,嵌着一根蜡条。蜡条的一头被人折过,断口处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反射出一层湿润的光泽。那液体顺着枕面的纹理渗开,洇开了一片巴掌大的湿痕,颜色殷红。 血。 沈槐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他颅骨内侧敲了一记铜锣。他把手伸到背后向门外打了个手势——伸直五指然后猛地收拢成拳,那是让周叔他们上来的信号。但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微微偏头往堂屋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盏插在刘婶头顶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堂屋里一片漆黑,门缝里什么光都透不进来了。 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卧房门的把手上,另一只手攥着短刃。面前两步远的床沿上坐着二牛,还在荡腿,脚尖划地的沙沙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半的音量。 "二牛。"沈槐安开口了,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把蜡屑,"你下来,跟我走。我带你进洞里去化掉,不疼的,化了之后你爹就松快了,他不用再对着你发愁了。" 蜡人偶的腿停住了。两条腿垂在床沿上不再晃荡,脚尖贴着地板的蜡层稳稳地踩着,像是一个正在发呆的人忽然被人叫了名字回过神来。它的下巴慢慢地从胸口抬起来,露出一张蜡白色的面孔,五官因为下午的断线仪式已经模糊了大半,嘴巴附近那一圈蜡层塌陷下去形成了浅坑,左眼窝塌得比右眼窝深,整张脸歪歪斜斜的像一块被揉过的黏土。 但它的左眼——虽然眼窝塌了,但眼眶里那颗东西还在。一颗蜡质的眼球,浑圆浑圆的,底下一圈暗红色的纹路托着它,正对着沈槐安的方向转动了一下。那转动极其细微,只有针尖那么大的位移,但沈槐安看见了。它在看他。 "走。"二牛的嘴里吐出一个字。那个字是从它模糊的嘴唇间挤出来的,音节含混不清但调子没错——那是刘伯的口音,刘伯每次招呼人跟着他走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尾音往上挑一点,像是怕对方没听见。"走……走……" 蜡像从床沿上滑下来了。它的脚落地的时候"啪"的一声脆响,蜡质的脚掌在木地板上拍了一下,然后它站住了。两条蜡腿稳稳地撑着身子,脊背挺直了,下巴扬起来,那姿态和刘伯平日里在寨子里走街串巷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腰杆笔直,肩膀往后靠,头微微昂着,像个不服老的倔老头。二牛在学刘伯走路的样子,即使脸部已经塌了大半,但身体上的蜡层还完整地保留着那个老人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身架。 它在朝沈槐安走过来。 "站住。"沈槐安的短刃横了起来,刃尖对准了蜡像胸口那颗跳动的源。但他站的位置太窄了,身后是门框,左边是桌子,右边是墙壁,整个卧房只有两步见方的大小,一个成年人伸开双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蜡像已经走到他面前不足半臂的距离了,一股混合着蜡油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钻进了他的鼻腔深处。 然后沈槐安听见了卧房外面的堂屋里传来另一个声音。低沉的、粗哑的、像砂纸刮过枯木的声音——"槐……安……"那声音从堂屋中央方桌上那尊头顶灯芯的蜡像嘴唇间发出来,一字一顿地拉长了尾音,和刘伯下午在晒谷场上喊"他们活了"时的声线一模一样。 刘婶的蜡像在用刘伯的声音叫他。 沈槐安猛地转头往堂屋的方向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堂屋中央,那尊盘腿坐着的蜡像已经转了个方向,原先面朝门口的脸此刻正对着卧房门的方向。它的嘴咧开了,咧到了耳朵根——和刘婶活着时那副整日笑盈盈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那笑容比二牛脸上曾经出现过的任何一个表情都要狰狞,嘴角两边的蜡层被撑到了极限,绷出了十几道细密的裂痕,裂痕里暗红色的蜡液正在往外渗。 它在笑。笑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沈槐安的名字。 "槐……安……你……来……" 二牛也动了一下。两只蜡手从身侧抬起来,朝着沈槐安的肩膀抓过来。沈槐安能看见那双手的指尖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红蜡,颜色像凝固了太久的淤血。他后退了半步,后脚跟踢到了身后卧房的门槛,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蜡像的指尖从他肩膀上方抓过去,落了空,指甲在门框上划出三道白色的刮痕。 然后他听见了楼下的动静。木楼梯被急促的脚步声踩得嘎吱嘎吱响,紧接着是周叔的喊声从楼梯口传上来:"槐安!你们家那边出事了!晒谷场上有人说看见你娘——不对,看见那个像你娘的东西从洞口里走出来往寨子里来了!" 沈槐安的身体猛地一僵。蜡池底下的岩壁裂开了。那个东西出来了。他封上的通道只撑了不到一个时辰。 二牛又一次朝他扑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短刃一翻手腕横着劈了出去,刃尖削过蜡像的脖颈侧面,"嗤"地刮掉了一层厚厚的蜡壳,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内核。蜡像整个人歪了半边身子撞在了卧房的门框上,蜡质的手指抠进门板的缝隙里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 沈槐安从它身侧挤了出去,一步踏进了黑漆漆的堂屋。他只看了一眼方桌上那尊头顶灯芯咧嘴笑着的蜡像,然后用肩膀撞开了堂屋的大门冲到二楼的平台上。 楼下寨子的青石板路尽头,有一团白光正在缓缓移动。 那团光很淡很柔,银白色的,像一轮小月亮被人用手托着走在街巷间。光晕中间裹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旧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腰背微微弯着,走路的步子又轻又慢——和沈槐安记忆中母亲每晚从蜡锅房里走出来揉着发酸的腰往吊脚楼上走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团银光正朝着晒谷场的方向走过去。 晒谷场上有人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沈槐安攥着短刃从木楼梯上冲了下去,他的靴底在最后两级踏板上打了一个长滑,整个人几乎是从楼梯上跌下来的,膝盖磕在了街面的青石板上,磕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淤青。他爬起来往晒谷场的方向跑的时候,夜风正从寨子西头灌过来,把那条青石板路上慢慢移动的白光裹进了一股浓烈的蜡味里——腥甜的,黏稠的,比蜡池边上的味道淡了一些,但那种骨骼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一模一样。 那团白光在晒谷场的边缘停住了。人群在火堆之间潮水般地向后退去,退到无处可退了,挤成了密密的一团背靠背站在场子最东头的土墙根底下。沈槐安跑进场边的时候看到陈老伯举着火把挡在最前面,老人握着竹竿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铸的,但整条胳膊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白光散去了。那个穿蓝布衫的人影在光晕褪尽之后露出了面目。瘦削的颧骨,尖尖的下巴,额头正中一道浅浅的竖纹,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是沈槐安看了二十三年的脸。但那不是他的母亲。母亲的头发是花白的,而面前这个人的头发乌黑如墨;母亲的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而面前这个人的眼尾平滑紧绷;母亲的手因为常年浸泡蜡油而布满了褐色的斑点,而面前这个人从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白得像新蜡。 可她叫了沈槐安一声。那一声称呼从她嘴唇间溢出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低低的,尾音被他母亲独有的那种习惯性沙哑裹着,像一双温热的手掌拢住了他的耳廓。 "槐安。" 沈槐安的短刃脱手了。刀尖扎进脚前的泥地里,笔直地插着,刀柄还在轻轻颤动。 那个蓝布衫的人影朝着他走了三步,停在他面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她抬起右手,指尖拈着一根银白色的蜡线,线身上绕着细密的回字纹,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飘着。 "槐安,"她轻轻地说,"线断了,娘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