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沈槐安和女人并排坐在门槛上,中间隔着不到一臂宽的距离。夜风从枣树那边绕过来,带着叶子被露水打湿之后的气息,凉凉的,但不刺骨。女人膝上那几根蜡条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焦壳上的裂缝被月光照出一道道细长的浅影,像是被描过的轮廓线。 她把最后一根蜡条摸完了一遍,没有立刻收手,而是把蜡条举起来对着月光转了半圈,焦壳的裂缝在侧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蜡条放回膝上,手指在焦壳表面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判断什么东西的厚度。 "明天刮焦面的时候,先拿蜡刀背把这一道裂口撬开一条缝,让日头晒进去半个时辰再刮。"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沈槐安商量,"裂缝太深的地方直接撬的话会把底下的好蜡带下来,得先让日头把焦层晒松了再动手。" 沈槐安偏过头看了一眼她指的那道裂缝。月光下那道纹路细长而曲折,从蜡条中段一直延伸到末端,像一条被画在旧纸上的河流。他的目光顺着那道裂缝的走向走了一遍,注意到裂缝两侧的蜡面颜色略有差别,一边更深些一边浅些,说明裂缝不是一次形成的,是反复受潮又干燥之后慢慢裂开的。 "这跟裂纹跟蜡条本身的纹路方向平行,"沈槐安说,"顺着它撬的话应该不会伤到底下的蜡层。" 女人把蜡条搁回膝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了一下。月光落在她交握的手上,把指节处那几道褶皱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说话,但嘴角那道多了一线的弧度在月光里微微动了动,像是被风撩了一下又重新落回原位。 院子里安静着。寨子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了一声狗叫,叫了两下就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远处山脊线上有一层暗蓝色的薄雾正在缓慢地贴着地面移动,把远山的轮廓融成了一道模糊的边界。沈槐安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薄雾沿着山脚蔓延开来,目光追着雾气的边缘走了一段,最后落在了院子东头那棵枣树的黑影上。 "明天天亮了,"沈槐安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薄,"磨刀、刮蜡条、种种子,这些事情全排满了。一天做不完。" 女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分两天。种子不急着这一时半刻入土,蜡条晾在绳子上多晒一天日头,焦面反而刮得更干净。刀磨好了用布包起来搁在阴凉处也不锈。" 沈槐安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棵枣树的黑影上收回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门槛木头上。木头的表面被年月磨得光滑发亮,月光在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膜。他的手指在木头表面按了一下,指腹贴着那道被门槛磨出来的弧度,感觉到木头里残存着白天被日头晒透的余温,从木头深处一丝一丝地往外散。 "你娘以前也坐在这道门槛上,"女人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不高不低,"她每天晚上收工了都要坐在这里歇一会儿。有时候坐一炷香,有时候坐半个时辰,看那天活多不多、累不累。她坐在这里的时候不做什么,就是看着院子,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不动了。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后来在池底待了三年,我想明白了。" 沈槐安没有追问,只是等着。夜风把枣树的叶子翻动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女人把膝上那几根蜡条拢到手里,指尖在最后那根蜡条的末端轻轻捻了一下,捻掉了焦壳上脱落的一小片碎屑。"她在看月亮。不是看月亮圆不圆亮不亮,是看月亮走到树梢顶上的时候,枣树的影会落在院子正中哪一块石板上。她说月亮每天走到同一个位置的时候,那些石板上被踩出来的痕迹就会被月光照出来。她每天坐在门槛上看哪些痕迹被照亮了,就知道自己这一天走了多少遍那些路。" 沈槐安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板地。月光从院墙上头斜斜地照下来,把石板地面分成了明暗交错的几块区域。靠近灶房门口那几块青石上,确实有一些被月光照亮的痕迹——浅浅的、圆滑的凹痕,像是被人的脚掌反复踩过之后磨出来的。那些凹痕分布在灶房门口和枣树之间的一段路上,像一串被时间压得越来越深的脚印。 "那些印子,"沈槐安抬手指了指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石板地,"我娘踩出来的。" 女人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你娘每天从灶房出来去枣树底下洗石头,来回走了二十几年。那些印子最早的时候只是薄薄一层灰被蹭掉了,后来灰越蹭越深,磨透了石板表面的那层壳,露出了底下颜色更深的石芯。你说她知道自己走了多少遍吗?" 沈槐安想了想,目光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脚印上,停留了很久才开口。"她知道的。她做什么事都知道做了多少遍。她搓蜡芯的时候能数出自己搓了多少圈,她煮粥的时候不用看时辰就知道火候到了几分。她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低下去了一线,像在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腔里小心地放下来。 女人没有再说话。她把那几根蜡条竖起来靠在自己腿侧,手指搭在最上面那根的顶端,拇指的指腹沿着蜡条的横截面慢慢地画了一个圈。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用触觉记下这根蜡条每一层的薄厚和纹理。月光落在她手上的时候,把指腹处那块淡褐色的印痕照出了一层柔润的光泽,像一小片被月光洗过的旧蜡面。 过了许久,久到夜空里的那几粒疏星往西移了一截,久到院子东头那棵枣树的影子从墙根底下挪到了井台边上,女人把腿侧那几根蜡条抱起来站起身,转身在门槛内侧放稳了,然后重新坐下来,面朝着院子,肩膀和沈槐安的肩头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被月光填满的空隙。 "明天天亮,"她把膝盖拢了拢,手掌平摊在膝盖上,"做完了那些事之后,你想去山道上看看吗?" 沈槐安偏过头来看着她。月光在她的侧脸上折出一道柔和的亮线,从额角顺着颧骨的弧度一直滑到下巴,停在嘴角那道多了一线的弧度上。那道弧线在月光下像被磨了很久的刃口,不锋利,但温润。 "山道上哪里?"他问。 "你娘那天停了三回的地方。第一回在山道转弯处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第二回在那块青石旁边蹲下来摸了石面上的苔,第三回在洞口蹲了很久。"女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线,"我想去看一眼。你陪我去。" 沈槐安把手掌平摊在膝盖上,和她并排坐着。两个人的手在夜色里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月光在两只手之间的空隙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行。"他说,"做完了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