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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执念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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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块蜡泥饼在灶台角落的麻布上静静地晾着。饼面那层薄薄的油膜在日光的移动中一点一点地收干了,从湿润透亮变成了温润哑光,像被时间轻轻地拍了一层灰。沈槐安把那块印着他掌纹的饼捧起来凑近了看,掌纹的沟壑在蜡泥表面烙出了一道道清晰的痕路,每一条细纹都完整地保留着,连指尖那几道螺旋状的箕形纹都清清楚楚地嵌在饼面上。 "掌纹留住了。"女人把最后一块饼在麻布上摆正了位置,偏过头来看他掌心里的饼,"你娘以前说掌纹是每个人自己长出来的地图,炭火能烧掉地图上的山和水,但烧不掉走地图的人。她说蜡泥饼把掌纹吃进去之后,饼就成了那个人的另一张地图,哪天走丢了翻饼出来看看,就能沿着纹路找回原来的路。" 沈槐安把饼放回麻布上和其他六块并排放好。七块饼在麻布上排成一个半圆,饼面高低差不多齐平,边缘处那一圈规则的凹痕深浅均匀。日光从窗外移到了屋脊上方,把灶房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泥地上那两枚鞋印的影子已经缩到了最小,像两口被日头晒干了的水井。 陈老伯在灶台边上把多余的蜡泥渣扫进了灶膛里,扫帚的竹枝在石面上刮过时发出沙沙的细响。陈立叔把麻布的四角拢了拢,托着七块饼挪到了灶台靠墙的高处搁着,那里离地三尺多,灰扑不上去,灶膛的余温又能隔着一层木板烘着饼的底面。 "饼晾三天。"陈立叔把手在裤腿上拍了拍,转过身来面对灶房里的人,"三天后蜡泥完全定型了,收进油纸里裹好,搁在阴凉处能放一整年不裂。你娘以前每年做的饼有些能放到来年清明都不变形。" 灶房的门槛上忽然落了一小块影子。沈槐安偏过头去看,门口站着一个人——不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手里攥着一把刚采回来的野葱,葱根上还带着潮乎乎的泥。是阿诚。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两只眼睛在灶房里快速地扫了一圈,看到沈槐安的时候嘴巴动了一下,又看到蹲在灶膛前面的女人时愣了一下,嘴角抿了抿。 "沈哥,"阿诚的嗓音还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清亮的脆劲儿,但比昨天夜里沉稳了不少,"我爷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晒谷场西头那堆蜡灰我拿簸箕铲了,撒到寨子外头河沟里去了。他说让你下午有空了去他家里坐坐,他想把家里那些旧蜡条找出来理一理,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拿过来给你看。" 沈槐安从灶台前直起身来走到门口。日光照在他身上把暖意盖了一层,他蹲下来平视着阿诚的眼睛。孩子的眼窝底下那圈青黑淡了一些,虽然还是能看出来没睡够的样子,但两颊的冻疮印被日光照着的时候透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你昨晚在你爷家睡的?"沈槐安问。 阿诚点了点头。他手里的野葱被他攥得更紧了一些,葱叶在他手心里被攥出了几道折痕。"我爷让我睡他屋里,他自己睡堂屋的竹榻上。半夜我听见他起来了好几次,站在我房门口听我喘气。他跟我说怕我夜里醒了找不到人害怕。" 沈槐安伸手把阿诚手里那捆野葱接过来搁在灶台边上,葱叶上沾的泥蹭了他一手。孩子的手空出来之后缩回了身侧,手指互相绞了两下,目光又飘到了灶膛前面蹲着的女人身上,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更长了,从她的侧脸看到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从她手心里那块淡褐色的印痕看到了她嘴角那道弧度。 "她是谁?"阿诚的声音低了半度,凑近了沈槐安耳边用气声问的,"她长得像你娘,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娘。我爷说了,你娘走的时候穿的不是蓝布衫。" 沈槐安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一块东西哽了一下,不疼,只是堵着。他看着阿诚那双还带着孩子气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很干净,没有害怕也没有猜忌,只是一颗十二岁的心在试着理解一件超过了他岁数的事情。 "她是你沈伯娘留下来的。"沈槐安把声音压到和阿诚的气声差不多的高度,"你沈伯娘走之前做了她,让她替自己看着这个家。她在蜡池底下泡了三年,昨天才出来的。她做出来的饼跟伯娘做的一模一样。" 阿诚的睫毛扑了两下,嘴角动了动,像把什么话在舌头上滚了一遍又咽回去了。他踮起脚尖往灶台角落里那排蜡泥饼望了一眼,饼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微光。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望着沈槐安,声音里那层试探的薄壳褪掉了,换上了孩子说起家常事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腔调。 "那她做饼跟伯娘一样的话,她会做蜡条吗?我爷家里那几根旧蜡条都发黑了,点起来一股糊味。他去年冬天咳嗽了好几个月,蜡条点多了呛嗓子。" 女人从灶膛前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和母亲以前蹲久了起身时膝盖发出的那声响动在同一个位置同一道音高。她走到门口,在阿诚面前蹲下来,鞋尖正好抵在门槛外侧那道被日光照亮了的棱上。 "我会。"她说,"你爷家的蜡条是什么时候做的?" 阿诚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了两个来回。"去年春天。我爷那时候还能自己熬蜡,后来天热了他就不爱动了,蜡条一直搁在灶房梁上挂着,挂了大半年了。" "发黑是因为蜡条受了潮气又被烟火熏了太久。"女人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在阿诚面前,"你下午来一趟,我教你认什么样的蜡条能留着用。你认得出来你爷以后就不用买蜡条了。" 阿诚低头看着女人摊开的掌心。那块淡褐色的印痕在日光照耀下像一小片干透了的泥土,掌纹的沟壑清清白白的,没有蜡油的光滑也没有蜡屑的粗糙,就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手掌。他看了两息,把手伸过去搭在了女人的掌心里。那只小手落在她的掌上,指腹贴着掌纹沟壑的弧度,像一枚刚落下来的叶子找到了它该落的那片地面。 "行。"阿诚说,"那我去跟我爷说一声,吃完了晌午饭我过来。"他把手收回去,转身沿着青石板路跑远了,布鞋底拍在石面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沈槐安站在门口看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日光从正头顶上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一小团深色的印子。女人从他身侧站起来,也望着阿诚跑远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嘴角那道已经落进旧槽里不再动的弧度平静地挂着,像一面被调整了太久的镜片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焦距的位置。 "他长得有三分像他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她说,"你娘以前每次看到阿诚跑过门口的时候都要站住看一会儿,看完了才回蜡锅房继续做活。" 沈槐安偏过头看着她。日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留着温温的阴影,两道细纹在眼角松松地弯着。她的嘴角落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不再往右偏移了,就那么稳稳地钉在母亲笑了一辈子那道弧度的尽头。 "你学会了。"他说。 女人偏过头来和他对视。日光在两个人之间平平地铺了一层,不厚不薄,刚好够把两个人轮廓的阴影连在一起。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那弧度又往右走了几不可察的一线,走到了比母亲笑起来的偏差还要多出那么一点点的地方,然后停住了。 "我今天学会了做饼,"她说,"明天去学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