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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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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手指并没有缩回去。 在沈槐安的视线里,那块被铁链悬吊在烛阴洞顶壁的蜡池就像一只倒悬的眼珠,因为常年受到地火熔岩的烘烤,蜡面已经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偶尔有气泡从深处爆裂开来,发出"咕嘟"一声闷响,整个洞壁都会被震得嗡嗡作响。沈槐安蹲在洞口外侧那截狭窄的岩石平台上,后背紧贴着带着湿气的青石壁,左手攥着半截快要燃尽的松明,火光在他脸上勾出不断跳动的明暗边界。他能闻到蜡池散发出的那股气息——不是普通的蜡味,而是掺杂着某种腥甜,像是隔夜的牲畜血兑进了热油里,闻久了会让后脑勺发紧发麻。 那只手还在动。 从蜡池边缘伸出的手掌白皙得不像活人的皮肤,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倒是让人想起县城里那些写字楼里坐办公室的姑娘。但沈槐安知道那不是姑娘。那是三天前失踪的王老四家的媳妇春娥——昨天清晨,王老四在家里的床榻上找到了一尊和春娥一模一样的白蜡人偶,人偶的表情凝固在张嘴尖叫的那个瞬间,嘴唇周围还残留着半圈蜡泪,像是她临死前曾经拼命挣扎过。寨子里的人把那人偶抬到晒谷场上,沈槐安去看过,人偶的衣褶里夹着几根黑色的头发,他用银针挑出来对着日头端详了半天,发现发根处还带着一小块蜡化的头皮。 春娥已经死了。 那只手在蜡池中慢慢翻转过来,手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沈槐安的松明火把突然晃了一下,蜡池深处传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紧接着那只手的指缝间渗出几缕淡黄色的蜡液,顺着指尖滴落进下方的地火熔岩里,哧地一声化作白烟。沈槐安闭上眼睛,但眼前那一幕还是挥之不去——那只手张开五指的姿势,分明和昨天他在春娥人偶身上看到的动作一模一样。人偶的右手五指微张,像是要去够什么,够不到,最终凝固在永远的徒劳里。 他攥紧了腰间的蜡线包。 那是母亲留下的,用老油布裹了三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根不同粗细的蜡线,按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七色排好,最底下还压着一根通体黢黑的黑线,比其他的都粗上一倍,表面仿佛浸过桐油,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来路的药草气味。沈槐安的手指在那根黑线上停了一瞬,又缩了回来。 还不是时候。 他刚要起身退出去,洞穴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极其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碎石上小跑。沈槐安猛地回头,松明火光照出去三丈远,尽头只有那些千百年未曾变过的钟乳石柱,一根根垂下来,挂满了蜡泪凝结成的白色包浆。但脚步声没有停,正从他左侧那道狭窄的裂隙中传过来,越来越近了。 沈槐安把松明往石壁上一插,从靴筒里摸出那柄短刃——刀身只有三寸长,刃口却磨得能照出人影,是母亲亲手打的,刀柄上缠着九圈蜡线,和包里那九根线一一对应,一根不多一根不少。他侧身贴着石壁挪了两步,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捕捉裂隙里的动静。 然后他听见了阿诚的声音。 "沈哥!沈哥你在里头吗?" 那孩子的声音因为洞穴回音而变了形,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一把破锣在摔打。沈槐安松了口气,把短刃收回去,冲着裂隙的方向低喊了一声:"在这儿,你别进来。" 裂隙里钻出半个脑袋。阿诚今年才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带着寨子里孩子常有的那种暗红色冻疮印,两颊皴裂的皮肤上黏着一层薄薄的蜡屑——寨子里的人从小就和蜡打交道,衣服上、头发上、指甲缝里,永远刮不干净。他瞪着一双圆眼,看到沈槐安还在,明显松了口气,整个身子从裂隙里挤过来,拍打着裤腿上沾的碎石子。 "沈哥,你赶紧回去,刘伯家出事了。" 沈槐安心里咯噔一下。他昨夜才替刘伯看过那个"替身"——刘伯的儿子刘二牛,三年前闹瘟疫走的,走得急,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刘伯那阵子整个人塌了半边,天天坐在门槛上对着寨子口的青石板路发呆,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沈家能给人做替身,捧着一坛子陈年蜡油跪在沈槐安家门口,额头磕出了血。沈槐安当时心软了,给二牛做了个替身,按照母亲教的手艺,用二牛生前穿过的一件对襟小褂裹了蜡芯,塑了五官身形,安放在刘伯家堂屋的神龛底下。那时他特意在蜡像脚底刻了一道"止"字符,按理说那东西安分守己,不会再闹腾了。 "出什么事了?"沈槐安迈开步子往裂隙方向走,脚下踩着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阿诚跟在他身后,声音打着颤:"刘伯疯了……他光着膀子在寨子里跑,嘴里喊着什么'他们活了''我们家二牛活了'……还说要拉他进蜡池。寨子里好多人去拦他,拦不住,他力气大得吓人,陈伯让人拿麻绳把他捆了,现在绑在晒谷场的石柱子上。" 沈槐安的脚步猛地顿住。阿诚没刹住,额头撞在他后背上,哎哟一声捂住脑袋退了两步。 "你刚才说——'他们'活了?"沈槐安转过身来盯着阿诚的眼睛。 阿诚点头,嘴唇哆嗦得厉害:"刘伯喊的,他喊了好多遍,说'他们'都活了,二牛也在里头,还有张婶家的丫丫,还有周叔……还有……"他咽了口唾沫,"还有春娥婶子。" 沈槐安只觉得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春娥的替身是三天前才做好的,还没过头七,按理说蜡里的魂气根本聚不起来。如果连春娥都"活了",那就意味着有人动了手脚,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从裂隙里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日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烛阴洞的入口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壁下方,正对着寨子里的晒谷场,从这个角度望下去,能看到晒谷场上围了一大圈人,黑压压的,中间石柱上绑着一个赤裸上身的老人,正在拼命挣扎,两条胳膊上的麻绳勒进了肉里,渗出一圈暗红色的血痕。隔得太远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那种声嘶力竭的嚎叫像是一把钝刀子,隔着半座山都刮得人耳膜生疼。 沈槐安顺着山道往下跑,脚下是那些被磨得光溜溜的青石台阶,台阶两侧长满了青苔,他跑得太急,滑了两跤,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他龇牙。阿诚跟在后面喊他慢点,他没理,一路冲进了晒谷场的人圈里。 人群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路。寨子里的人多少都认得沈家这张脸,更何况昨夜刘伯上门求他时,好几个人亲眼看见他蘸着蜡油在二牛的替身上画符。但今天这些人的眼神不太对劲——他们看他时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沈槐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小心翼翼,又像是试探,还有那么一两道目光里藏着冰冷的审视。 刘伯被绑在石柱上,两条胳膊高高吊起,脚尖勉强够着地面。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大半已经白了,脸上脖子上一道道血口子,不知道是自己抓的还是挣扎时蹭的。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沈槐安蹲下去,伸手按住刘伯的肩膀。老人的皮肤烫得像烧过的蜡锅,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刘伯,你看着我。" 老人的眼球转了转,终于对上了沈槐安的视线。那一刻他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清醒,嘴唇猛地张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了一句话: "二牛……二牛在学我走路!" 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周围的村民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沈槐安的手还按在刘伯肩上,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像是每根骨头都在哆嗦。 "他从神龛底下爬出来了,"刘伯的牙齿磕得咯咯响,"一步一步,跟我在屋里走路一样一样的……先迈左脚,再迈右脚,走到灶台前头停下来,伸手去够锅盖……他,他学我做饭的样子啊!" 沈槐安的头皮一阵发麻。替身模仿主顾的行为举止,这本身并不算稀奇——蜡像里封着那人的魂气碎片,多少会有一点本能的趋同。但如果替身真的从神龛底下"爬出来"了,那就意味着它身上的蜡衣已经彻底苏醒,魂气已经不再是碎片,而是凝聚成了一个完整的、有自主意识的形。 那是禁忌。 母亲留下的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七年之期是铁律。替身最多只能存在七年,七年之后无论主顾是否活着,都必须将蜡像沉入烛阴洞的地火熔岩里彻底焚毁。超过七年而不毁,蜡衣里的魂气就会像种子发芽一样,一点点吸收周围的活气来喂养自己,直到某一天它彻底脱胎换骨,从"像人"变成"是人"。 而那时,原本的主顾就会反过来变成它的"替身"。 沈槐安站起来,人群又往后退了一圈。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转身往刘伯家跑去。 刘伯家的吊脚楼在寨子东头,门前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蜡饼,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沈槐安推开虚掩的木门,堂屋里一片狼藉,供桌上的香炉翻倒了,香灰撒了一地,神龛底下供着二牛替身的那块青石板整个被掀翻在旁边,石板上留着几个清晰的脚印——不,那不是脚印,是蜡印。淡黄色的蜡印,五根脚趾清清楚楚,脚掌处的蜡层足足有半寸厚,因为凝固时带着温度,形状完整得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 沈槐安蹲在那排脚印前头,一根指头按上去。蜡面微微发软,还有余温。 脚印从神龛底下出发,绕过了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往灶台方向去了,在灶台前停了一小会儿——正如刘伯所说,伸手够锅盖的动作——然后折返回来,经过堂屋,走向了后屋的卧房。沈槐安跟着脚印一步步走进里间,推开门,卧房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厚棉布帘子遮着,只有门缝里漏进去的那一道光。 那道光照在了床沿上。 刘伯的替身——二牛——正坐在床沿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等人。他的脸是用蜡塑的,五官是照着刘二牛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捏出来的,眉眼间有三分像刘伯,嘴角天生往下撇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此刻那张蜡脸上竟然有表情——嘴角抿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盯住了沈槐安。 沈槐安的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注意到二牛的左脚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去。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他没有蹲在地上看那些脚印,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恰恰是那个动作,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因为那个动作,和刘伯被绑在石柱上时左腿不自觉地打拍子的姿势,一模一样。 替身正在学刘伯。 学他的动作,学他的习惯,学他所有的下意识反应。等到它把刘伯的一切都学全了,刘伯就再也不是刘伯了。 沈槐安没有犹豫。他扯开腰间的油布包,抽出那根赤色的蜡线,左手从怀里摸出三根银针——针身细如牛毛,针尖淬过蜡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点幽蓝色的冷光。他嘴里含着一段急促的咒文,母亲教的,"断线"仪式用的,要把替身和主顾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命线"一刀斩断。 "二牛,"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你看着我。" 蜡人偶的头慢慢转了过来,脖子处的蜡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干裂的泥胚。它的嘴角动了动,做了一个"啊"的口型,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槐安一步跨上前去,左手三根银针同时刺入蜡人偶的天灵盖、后颈和心口三处大穴,针尖入蜡三寸,一股滚烫的蜡液顺着针身溢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了三个水泡。他咬着牙没松手,右手的赤色蜡线跟着绕上去,在蜡人偶的脖颈上绕了三圈,用力一抽。 "断!" 线收紧了。蜡人偶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张开了嘴,这次发出了声音——一声尖利的、像是指甲刮过铁锅的嘶鸣。它的蜡脸上所有表情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五官恢复了原来的死寂,像一个普通的蜡像该有的样子。然后它的身体从床沿上滑落下去,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沈槐安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赤色蜡线在他指间化成了灰烬,轻飘飘地落了一地。他手背上那三个水泡已经破了,蜡液混着血水淌下来,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但他没有停。 他把刘伯家所有的门窗全部打开,让日光照进来。二牛的替身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蜡衣表面那些微弱的纹路正在慢慢消退,像是退潮的海水。沈槐安蹲在旁边盯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它没有再动的迹象,这才站起身来。 但他心里清楚——二牛的替身身上那层蜡衣,比他做的时候薄了整整一圈。不是缩水了,而是融化掉了,那些蜡去了哪里,沈槐安想都不敢想。 他走出刘伯家时,阿诚正蹲在槐树底下等他,看到他的脸色,阿诚没敢多问,只是小声说:"陈伯来了,他说让你去他家一趟。" 沈槐安抬头。夕阳西斜,晒谷场那边的人群已经散了,刘伯想必也被家里人抬回去了。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夹着那股熟悉的蜡油气味,黏腻腻地贴在鼻腔里。他顺着阿诚指的方向望过去,陈老伯家的吊脚楼就在寨子正中央,二层的窗棂后面站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 那是陈老伯。 沈槐安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他走过张婶家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哭声;走过周叔家门前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碗米,米上插着三根蜡条,蜡条燃了一半,烛泪淌下来把米粒黏成了一坨。整个寨子都笼罩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屋子里守着各自的替身,守着各自的秘密。 他走到陈老伯家楼下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吊脚楼的木梯吱呀作响,他一级一级走上去,在二楼的堂屋门前站定。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道昏黄的烛光,还有一股比别处浓烈得多的蜡味——那种腥甜的、让人后脑发紧的气息。 沈槐安伸手推门。 门缝里,陈老伯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老人的脸绷得铁青,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鼻翼翕动着,像是刚经历过什么剧烈的事情。他用身体挡住门缝,寸步不让。 "沈家小子,"陈老伯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我自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他的左手背在身后,手指死死攥着什么。沈槐安看不见那是什么,但能听见一滴一滴的液体从那只手里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粘腻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蜡泪。 沈槐安的目光越过陈老伯的肩膀,往他身后黑漆漆的堂屋里望去。烛光摇曳的一瞬间,他看见堂屋正中的供桌上,一尊蜡像静静地端坐着——轮廓高大,肩宽背厚,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形。蜡像的脸上蒙着一块红布,看不清面目,但蜡像的右手微微抬起,食指指向门口的方向,正好指着沈槐安。 沈槐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手势。母亲留下的笔记里画过这个姿势——那代表着"替身已经成熟"。 七天。 最多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