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第一场雪那天,山月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她披着那件粉红色外套跑出杂物间,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天上飘下来的碎雪粒子。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水泥地上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落在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却积了起来,一根一根地描出白边。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只剩一小粒凉凉的水珠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陈爷爷在灶台前面烧水,锅里的水汽从门里往外冒,白蒙蒙的一大团,把厨房门口那块空气熏得暖烘烘的。山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回厨房门口,搓了搓手,又伸到灶膛前面的火口去烤火。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火苗子从铁栅栏门下面蹿出来几根,把她的脸颊映得红扑扑的。 "哥,"她烤着火说,"下雪了冬天就真的来了。" "嗯。" "过年是不是快了?" 我算了算日子。腊月出头了,还有二十来天过年。"快了。" 她"哦"了一声,把手从火口那边收回来搓了搓,手心搓热了,捂在耳朵上焐了一会儿。那件粉红色外套的领子被她焐热的手弄歪了,她拽了拽正回来,又转身走到矮墙根底下蹲下看那棵黄豆苗。 豆苗上的花苞比之前大了两圈,浅紫色已经快绽开了,花瓣的边缘能看见一丝一丝更淡的颜色,像画上去的细线。雪粒子落在叶片上融了,叶子被雪水洗得干干净净,翠绿翠绿的,在这灰白灰白的冬天里像一小块还没褪掉的春天。山月蹲在那儿把那根红头绳重新系了系,又检查了一下浅蓝色的毛线——毛线松了,她重新打了一个活结,留了更宽的余量。 雪下了一上午,到了中午才停。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槐树枝桠上的雪把树干压得微微弯了弯,矮墙墙头也盖了一指厚的雪,像给墙戴了一顶白帽子。山月在院子里踩脚印,从压水井踩到厨房门口,从厨房门口踩到矮墙根,又从矮墙根踩到铁栅栏门,来来回回踩了好几趟,把院子里的雪地踩出一串串密密麻麻的脚印,像谁在地面上画了一幅乱糟糟的画。 下午的时候铁栅栏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比以前重了一些。我抬头看过去,林小满推门走进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子翻起来包住了半边脸,鼻尖冻得红红的。她走进院子先跺了跺脚上的雪,然后又跺了跺,把鞋底的雪泥跺干净了才踩着水泥地面走过来。 "山河,"她走到台阶前面站定,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邮递员到我家送信,说你们家的包裹搁在我那儿了,让我带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边角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但字迹清楚——地址栏是工地的名字和编号,寄件人写着父亲的名字。信封封口贴了胶带,胶带上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邮戳印子。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东西。 山月从矮墙根跑过来了,蹲在我旁边仰头看我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我:"爸寄的?" "嗯。" "拆开看看。" 我撕开了信封口。信封里掉出来两张东西,一张是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上面印着金额和日期;另一张是信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横格纸,写了半页字。我展开信纸,父亲的笔迹有点歪——字不大,笔画挤在一起,有些字写到最后那个笔画拖得特别长,像是写到一半分了神。 "山河、山月:" 我念出声来。山月就蹲在我膝盖边,脑袋凑过来看着信纸,她认不全那些字,但耳朵竖着听。 "钱寄了,年底结的工钱多了一些,多打了五百,给山月买件厚袄子。过年回不来,工地上年三十到初五放假,但车票买不到,来回路上也要钱。等开春天暖了我看能不能请几天假回来一趟。" 我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山月没说话,她把信纸往我这边拉了拉,自己凑近了看那些字,手指头戳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嘴里不出声地念着什么。 我继续念:"你们在家好好的,听陈爷爷的话。山月考没考试?成绩咋样?要好好念书。山河你照顾好妹妹,别让她冻着。" 底下署名:"爸。"然后日期,腊月初九。 我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封口朝下搁在台阶上。风从铁栅栏门那边吹过来,把信封边角被雪水洇湿的那块吹得翘了一下。山月还蹲在那儿,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封面上父亲的名字,指腹从那个"王"字上面划过去,停了一下,又缩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林小满还没走,站在台阶前面看着我们。她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鼻尖还是红的,下巴缩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山河,"她闷闷地问,"信上说啥?" "说过年回不来,让照顾好山月。" 林小满"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铁栅栏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山月——山月还蹲在台阶边上看那个信封,手指头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林小满又看了一眼我,啥也没说,推开铁栅栏门走了。 雪地上多了一串新的脚印,从铁栅栏门延伸出去,拐过弯就不见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山月站起来,把信封从台阶上拿起来攥在手里,走进杂物间去了。过了几分钟她出来的时候信封不在了,大概是被她放在了枕头底下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她走回矮墙根底下蹲下来继续看那棵黄豆苗,花苞绽开了一点点,最外面那层浅紫色的花瓣已经松了,像谁轻轻掰开了一道缝。 我坐在台阶上没动。雪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积雪的水泥地上,反光白得刺眼。我在那一片白光里眯着眼看矮墙根底下的山月——她蹲在那儿,粉红色的外套被雪光衬得发白,侧脸的轮廓被逆光勾成一道柔和的边线。她伸手碰了碰黄豆苗的花苞,指尖在那道松开的缝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山月睡得早,但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她在隔壁床板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一小片,落在她床头的枕头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露出了一个角,被她压得皱巴巴的。我起来给她掖了掖被角——被子滑下去半截,露出她穿着那件粉红色外套的肩膀。她睡觉都不脱外套,袖子卷了两圈,手搭在被子外面,五根手指头微微蜷着,像白天碰花苞时那个姿势。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她的肩膀,回到自己床板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院子里又传来踩雪的嘎吱声。我推开杂物间的门往外看,灰白色的晨光里,铁栅栏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林小满,也不是豆子。是个大人,个子不高,穿了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帽子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拎着一个红白条纹的塑料袋子,正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谁。大勇他爸。圆脸上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鼻尖冻得红红的,跟我们那天在理发店看见的他几乎一样,只是羽绒服比那天穿得厚实,领子竖起来挡住了下巴。 "叔?"我推开门迎出去。 他看见我,脸上堆出笑来,眼角的皱纹又聚起来了。"山河,"他喊了一声,声音厚实,在冷空气里听起来格外暖和,"大勇让我来的。他本来想自己来,但昨晚上发了烧,不高,三七度五,我就没让他出门。他说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们。" 他把手里那个红白条纹的塑料袋子递过来。袋子口扎紧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接过来的时候感觉沉甸甸的,像装了挺多东西。袋口露出一小截红纸,像是对联的一角。 "他发烧了?"我问。 "小毛病,着凉了,吃了药今天已经退了。"大勇他爸摆了摆手,又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过来,"大勇让我捎的话,都写在上头了。" 我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大勇的笔迹。"山河山月,我爸说路还没修好,雪一冻更不好开了,他先不开车来。袋子里的东西是给你们过年的,对联是街上买的,花生是我爸炒的,还有一张红纸。山月姐,黄豆苗没冻死吧?——大勇。" 我念给山月听,她本来还站在杂物间门口揉眼睛,听我念到"黄豆苗没冻死吧"的时候,她放下手走过来,凑到我旁边看那张纸条。纸条上除了字还画了一个东西——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点了一个点,像是一粒黄豆。 "没冻死。"山月说。她抬头看着大勇他爸,声音里带着早上刚睡醒的哑,"叔,大勇哥发烧了,他喝药了不?" "喝了喝了,昨晚上喝了药就睡了,今天早上一量退了。"大勇他爸搓了搓手,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拽了拽,"我还得赶回去看店,大勇一个人在店里我不太放心。山河,你们回头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号码写在那张纸条背面了。" 我翻过纸条看了一眼,背面果然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字迹端正一些,应该是他爸写的。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大勇他爸冲我和山月笑了一下,转身沿着雪地往回走了。灰白色的晨光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像一截移动的短墙,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冲我们摆了摆手,然后拐过弯就不见了。 我拎着那个红白条纹的塑料袋走回院子里,山月跟着我蹲在台阶前面。我解开袋子口往里看,里面装着一副对联,红纸金字,卷好了用橡皮筋扎着;一袋炒花生,比上回豆子奶奶带来的还多;还有一小捆红纸,是裁好了的,大概是给我们自己写福字用的。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我抽出来打开看,是一张手写的"福"字,写得不大,笔画有点抖,像是初学者拿毛笔描的,墨迹浓淡不均,但"福"字右下角那个田字框写得格外认真。 "大勇写的?"山月凑过来看。 "应该是。" 她把那张"福"字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在墨迹上轻轻蹭了一下,又缩回来。"好看。"她说。她站起来拿着那张福字走到厨房门口,踮起脚比划了一下门框的位置,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像是在想贴在哪里最合适。 陈爷爷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看见山月举着那张福字在门框前面比划,嘴角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碗粥放在台阶上,没说话,转身又回厨房了。 雪地里的脚印还在。大勇他爸踩出来的那一串从铁栅栏门一直延伸到拐弯处,被早上的阳光照着,脚印边缘的雪微微化了一些,看起来比来的时候深了一些。风把院子里的薄雪吹起来一层细末,在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落在那些脚印上面,把脚印的边缘模糊了。 山月站在厨房门口比划完了,走回台阶前面蹲下来,把那张福字小心地放在台阶上压平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矮墙根底下看了看那棵黄豆苗——浅紫色的花苞又张开了一些,最外面的花瓣已经卷起来了,能看见里面更浅的颜色,像一层薄薄的绢纱裹着什么。 "哥,"她蹲在那儿说,"大勇哥发烧了还惦记着黄豆苗。" "嗯。" "等他好了,咱们给他打个电话。" "行。" 她伸手把黄豆苗茎秆上那根浅蓝色的毛线重新紧了紧,又摸了摸那截竹片,竹片还牢牢地插在土里,纹丝不动。雪化了的水渗进土里,把根部的泥土润得黑黑的,黄豆苗的叶子被雪水洗过之后格外绿,绿得像一小片夏天被冻住了留在这里。 我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棵豆苗。晨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豆苗上,落在那一小片浅紫色的花苞上,落在旁边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上。风从墙头翻过来,把豆苗最顶端那片叶子吹得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停下了。 山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和泥,走到厨房门口去端那碗粥了。她端起来先没喝,把碗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散成一缕细细的雾,不见了,才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冻得发白的脸颊熏出了两团浅浅的红。那件粉红色的外套颜色淡得快要认不出粉色了,肩膀那块被雪水洇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一些,像一块没干透的补丁。 我坐在台阶上,把那个红白条纹的塑料袋重新扎好了口,搁在墙根底下。对联和红纸用橡皮筋扎着放进了杂物间的抽屉里,炒花生倒进了灶台旁边那只搪瓷碗里。 雪地上大勇他爸的脚印被风吹得越来越模糊了,边缘的雪化了一层又重新冻上一层,把脚印的形状慢慢磨平了。但方向还是那个方向,从铁栅栏门伸出去,拐过弯,一直通向山下面那片白茫茫的田野和更远处的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