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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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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长。太阳从我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影子从脚前拉到了脚侧,又从脚侧拉到了身后。山月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我把那包挂面和卤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拎着,腾出右手牵着她。她的手心出汗了,潮乎乎的,扣在我掌心里像一条温热的鱼。 走到那丛野枸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枸杞在黑下来的光里变成暗红色的颗粒,一簇一簇挂在枝条上,看不真切。山月在那丛枸杞前面停了停,伸手摸了一下枝条,指头蹭到一粒干瘪的枸杞果,缩回来看了看手指头上沾的碎皮,又继续走了。 铁栅栏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把院子里的槐树树干照成暖褐色。门还是我们走时那个样,合页上了油之后顺滑多了,风推不动,安安静静地关着。我推开铁栅栏门,门轴没有响,轻悄悄地滑开了。山月走进去,先看了一眼矮墙根那片泥地,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泥人,然后走到压水井那儿压了半瓢水灌下去,水从她嘴角溢出来淌到下巴上,她拿袖子抹了一把。 陈爷爷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我们回来了,也没多问。他接过我手里那包挂面和卤子,翻着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了。灶膛里的火又添了一根柴,火苗子重新蹿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 晚饭就煮了大勇他爸给的挂面,卤子热了热拌进去。面条比陈爷爷平时自己擀的细一些,煮出来白生生的,拌上肉末豆角卤子,油汪汪的。山月吃了一碗半,吃完了拿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油渍,把碗搁在台阶上靠着我的腿坐着。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亮起来,槐树冠顶上的那颗特别亮的又挂在那儿了,冷白光,像一颗钉子钉在天上。 "哥,"山月靠着我的腿说,"大勇他爸买了面包车,等路修好了就开到村里来。" "嗯。" "到时候咱是不是就能坐车去镇上了?" "能。" "那就不用走路了。" "不用走路了。" 她"嗯"了一声,脑袋往我膝盖上靠了靠,呼吸慢慢匀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我膝盖上滑下去,垂在台阶边沿,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睡着了,睫毛在星光底下盖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道干了的卤汁印子,我没擦掉。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坐在槐树底下剥花生,山月蹲在矮墙根那片泥地前面。她每天都去看,看了快半个月了。我把花生壳丢进脚边的簸箕里,剥出来的花生仁搁在碗里攒着。秋深了,槐树的叶子落得只剩枝梢上几片半黄的,树冠空荡荡的,喜鹊窝裸在外面,像一个干枯的鸟巢挂在天上。 山月蹲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整个人趴下去了,脑袋几乎贴在地面上,两只手撑着地,一动不动。 "咋了?"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没抬头,声音从离地很近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往上窜的劲儿:"哥,你看。" 我蹲下来凑过去看。那片泥地上,在埋炒黄豆的位置,土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从缝里探出来一小截浅绿色的东西。是芽。嫩绿色的,弯着腰,尖端还顶着一粒褐色的黄豆壳,壳被顶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白生生的子叶。那一小截芽大概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长,弯成一道细细的弧线,尖端朝着天,像是刚睡醒了正往上伸懒腰。 我盯着那一小截绿芽看了半天。炒黄豆埋下去快二十天了,浇过雨,晒过太阳,土干过又湿过。豆子说"万一有一颗是生的呢",我当时说"长不出来",但这会儿它就长在那里,从干裂的土缝里探出嫩绿的一丁点,被晨光照着,像一滴凝固的春天。 山月伸出一根手指头,悬在那截绿芽上面,没碰下去。她的手指尖离芽尖大概只有半寸的距离,能感受到芽尖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微弱的潮气,但她没碰。 "哥,"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它真的长出来了。" "嗯。" "那豆子是不是能回来看?" "能。"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贴在胸口上,看着那一截绿芽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裤子上两个圆圆的泥印子,她也不拍,转身就往厨房跑。跑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冲我说:"哥,你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她。她接了手机跑到厨房门口蹲下来,在门槛上坐着,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她识字不多,但拼音会拼,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按键打字,戳一下抬头想一下,再戳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手机递回给我,屏幕上是一行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豆子奶奶那个号码:"豆子黄豆长出来了,你快来看。" 我拿着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那行字,又看了看蹲在矮墙根底下重新盯着那截绿芽看山月。风从铁栅栏门的门缝里挤进来,把她那件粉红色外套的衣摆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洗旧了的棉布衫。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偏着,看着地上那一丁点嫩绿,像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小东西。 风把槐树顶上最后几片黄叶子吹落了,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脚边,落在矮墙根底下那片泥地上,落在那一截绿芽旁边。她伸手把那片盖在芽旁边的叶子捡开了,让晨光直直地照在绿芽上面。芽尖上挂着一颗极细的露珠,在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一粒刚刚亮起来的小星星。 豆子来得比我想的快。那天上午太阳还没升到槐树顶那么高,铁栅栏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着来的,鞋底在碎石子路上啪啪啪地响,喘气声从老远就能听见。我抬头往门口看,一个蓝布褂子的身影从拐弯处冲出来,速度太快了,冲到门口的时候刹不住脚,两手扶住铁栅栏才站稳。 豆子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跑得竖起来一缕,竖在脑门上像个天线。他松开铁栅栏的扶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又直起身朝院子里跑。他跑过压水井的时候差点绊到井台的边沿,踉跄了一步稳住了,然后径直冲到矮墙根底下那片泥地前面,整个人扑通一下跪在泥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低头看。 山月蹲在芽旁边一直没走,看见豆子来了就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豆子趴得很低,鼻尖几乎贴着那截绿芽了,呼出来的气吹在芽叶上,那一小片嫩绿被吹得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不出声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跟山月之前一样,悬在绿芽上面没碰下去,就那么悬着。过了大概有十几秒,他的肩膀忽然抽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又擦了一下。 "山河哥,"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子不通气,"熟的黄豆也能长出来?" "生的。"我说,"混进去了一颗生的。" 豆子点了点头。他跪在泥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那一截绿芽。芽比早上又直了一些,尖端那粒黄豆壳被顶得更开了,两片子叶已经完全展开,嫩绿嫩绿的,像一个摊开的小巴掌。晨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正好落在芽上面,把整株幼苗照得透亮。 山月蹲在一边看着豆子。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压水井那边压了半瓢水,端回来搁在豆子手边的地上,没说话,又退回去蹲下了。豆子低头看了看那瓢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回地上,嘴唇湿漉漉的。 "豆子,"我走过去也蹲下来,三个人围着那一小截绿芽蹲成一圈,"你奶奶知道你来不?" "知道。"他说,伸手小心地把芽旁边一粒冒出来的小石子拨开了,拨到一边,"我跟她说山河哥家的黄豆长出来了,她就让我来了。她说让我中午回去吃饭。" "那中午在我这儿吃也行——" "我奶奶说做了我的饭。"他打断我,又补了一句,"她让我下午再回去,让我多待一会儿。" 山月蹲在旁边伸手捏了捏豆子那件蓝布褂子的袖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来,手腕细细的,上面沾着路上的灰。她捏着那块布料没松手,说:"豆子,你奶奶还去镇上医院不?" "不去了。"豆子说,他从绿芽上收回目光,侧头看了山月一眼,"她说等过年再去看一回就行了,平时吃着药,不用住院了。她说以后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了。" 山月"嗯"了一声,松开了那块布料。豆子又把目光转回绿芽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他张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根红头绳,细细的,颜色鲜亮。他把红头绳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又解开,然后小心地把红头绳弯成一个圈,轻轻地套在那截绿芽旁边的土面上,圈成一个细细的红色的圆环,把绿芽围在中间。 "干啥呢?"山月问。 "给它做个记号,"豆子说,退后一点看了看那个红圈,"不然长高了认不出来了。" 山月也看了看那个红圈,又看了看被红圈围在中间的那截绿芽。红头绳在土面上衬着嫩绿的芽叶,颜色配在一起格外鲜亮,像一小块花地。 我们三个在矮墙根底下蹲了半个多钟头。风来了几回,把矮墙墙头那丛干枯了的牵牛花藤吹得晃晃悠悠的,但地上的芽有矮墙挡着,风刮不到它。豆子中间又站起来跑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窗台上那个泥人——补了缝的泥人脸上的补丁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和泥人的身体融在一起,只有从侧面看还能看出那几道不同颜色的泥痕。豆子伸手摸了摸泥人的脑袋,又摸了摸泥人嘴角那道翘着的线,然后走回矮墙根底下重新蹲下来。 太阳升高了,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的光从斜的变成直的,把那截绿芽照得明晃晃的。芽比早上又舒展了一些,两片叶子完全摊开了,叶面上能看见极细的浅色纹路,像一张小小的地图。豆子蹲在那儿看了很久,后来陈爷爷从厨房出来晒萝卜干,看见矮墙根底下蹲着三个脑袋,也没过去,端着簸箕走到院子另一头晒萝卜去了,晒完了又走回厨房,经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嘴角抿了一下。 快中午的时候豆子站起来说要走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和草屑,又蹲下去把那个红头绳圈重新扶正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走到铁栅栏门口。山月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并排站在铁栅栏门下面,豆子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脑袋跟她说话。 "山月姐,"他说,"等我奶奶攒够了钱,她说到镇上给我买双新鞋。" "你现在的鞋还能穿不?" 豆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鞋底磨得薄了,大拇指那块能把鞋面撑出一个凸起的包。"能穿。"他说,"就是有点顶脚了。" 山月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没说话。豆子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起头来。"山月姐,等那棵黄豆长高了结荚了,你给我留几颗豆子行不行?" "行。"山月说。 "留着明年种。" "嗯,留着明年种。" 豆子笑了一下,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他转过身沿着碎石子路往回跑,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蓝布褂子的背影在灰白色的碎石路上一起一伏地颠着。跑到拐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冲着院子方向挥了挥手,山月也冲他挥了挥手。然后他拐过去了,碎石子路上空了。 山月站在铁栅栏门口没动。风吹过来,把她那件粉红色外套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拐弯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转身走回院子里。她走到矮墙根底下蹲下来,把那根红头绳圈重新正了正,又拿手指头轻轻地碰了一下绿芽最顶端那片最小的嫩叶——就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那样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那片嫩叶在她指腹底下微微颤了一下,叶尖上的露珠滚落了,落在土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住了。陈爷爷在灶台前面忙活午饭,铁勺子碰锅沿的叮当声从门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山月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槐树枝桠一根根地戳在蓝天上,喜鹊窝卡在树杈中间,空空的,里头没有鸟。 我走到她旁边站着,也看着那棵槐树。院子里安静,只有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和陈爷爷偶尔咳嗽两声。矮墙根的芽在光里静静立着,红头绳围在它脚边,像一个画在地上的小圆圈。 "哥,"山月靠着门框说,"你说那棵黄豆能长多高?" "能长到膝盖那么高吧。"我说,"黄豆也就长那么高。" "结荚呢?" "结。一个荚里头三四粒豆子。" "那明年咱们种一垄黄豆。靠着矮墙根种,一溜排开,搭架子让它们爬。" "黄豆不用搭架子,自己就能长。" "那就种一垄。豆子留的豆种,明年春天种下去,秋天收。" 我没接话。风又来了,把矮墙根那截绿芽吹得晃了一下,它的根系大概已经扎稳了,晃了一下又直起来,立得稳稳的。那根红头绳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没被吹走,稳稳地圈在芽脚边的土面上,像一圈细细的围栏,又像一个还没写完整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