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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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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风一直没停,到了傍晚反而更大了些,把槐树顶上剩下那批黄叶子吹得差不多光了,只剩几片还挂在梢头,在风里打着颤。山月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她从台阶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件粉红色外套的领子歪到一边去了,她扯正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脑袋,袖口从手腕上滑下去一段,露出细细的手腕骨。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落叶。槐树底下铺了一层厚厚黄黄的叶子,风一吹就往墙根底下滚,堆成一堆又一堆,像有人故意扫出来的小丘。她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两片颜色最亮的叶子,走回我旁边坐下,把一片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来翻着看了看,叶子形状完整,边缘平整,金黄色从叶柄往叶尖匀匀地铺开,叶脉是淡褐色的细线,像血管。我把它夹在课本里头,合上,封皮把那片叶子夹住,露出一小截金黄色的叶柄在外面。 "哥,"山月把另一片叶子搁在自己膝盖上平铺着,"咱们明天去镇上吧?" "明天?" "路干了。你昨天说路滑,今天太阳晒了一天,干了。" 我想了一下。大勇那条短信还留在手机里,图片上那串糖葫芦红亮亮的,举在他那只有划痕的手里。镇上三十多里路,天亮出发,走到镇上差不多中午,下午往回走,天黑之前能到家。 "行。"我说,"明早走。" 山月听了,嘴角翘起来一截,把那片叶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它安稳地躺着,才把手放下来。 晚饭是陈爷爷煮的稀饭,配了一碟腌萝卜条,萝卜条切得细细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山月吃了两碗稀饭,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拿舌头舔了舔嘴角,把碗搁在灶台上,又走到矮墙根底下那片泥地前头蹲下看了看。天黑下来了,看不清楚土面上的细节,她就拿手指头摸了摸土面,摸了一圈,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回屋里去了。 晚上我和山月睡在杂物间那张床板上,陈爷爷早早就回自己屋了。山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板窄,她翻一个身我就能感觉到床板在晃。她翻到第五次的时候我问她:"咋了?" "睡不着。"她说,脸朝着墙壁那边,声音闷闷的,"哥,镇上人多不?" "多。" "那我穿那件粉红衣服去,万一走散了,你好找我。" "走不散。"我说,"我牵着你。" 她又翻了个身,这回脸朝着我这边了。屋里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一小片,正好照在她侧脸上,把她半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 "哥,"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镇上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应该有。" "大勇说的那个推着车从人缝里挤过去的,是不是推着那种车?" "嗯。玻璃柜子,里面插着一排糖葫芦,红的,山楂穿成串,外面裹一层亮晶晶的糖。" 山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然后她"嗯"了一声,翻回墙壁那边去了,这回没再翻来覆去,呼吸慢慢匀下来,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我也睡了。半夜醒了一回,听见风在外头呼呼地吹,铁栅栏门被吹得吱呀吱呀响。窗台上的泥人大概也在风里站着,补了缝的脸朝着院子,嘴角翘着。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山月那边拢了拢,又闭上眼。 第二天天没全亮我们就起来了。东边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山脊线上有一道淡橘色的光正在往上升,把山的轮廓描出一条亮边。山月比我先醒,坐在床板边上系鞋带,粉红色的外套已经穿好了,口袋鼓鼓的,装着昨天那片叶子。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站起来跺了跺脚上的布鞋,是昨天陈爷爷翻出来给她的,黑色鞋面,比那双凉鞋厚实一些。 "走吧。"她说。 我在灶台上摸了两个凉馒头用纸包了揣进兜里,又灌了一壶水。经过窗台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那个泥人,它立在晨风里,灰白色的身体上补了几道深色的疤,嘴角翘着,脸上的两个小坑是眼睛,对着院子方向。 我们出了铁栅栏门。碎石子路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路面的小石子被露水打湿了,走上去有点滑。我牵着山月的手走在前面,她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外套的下摆在风里一甩一甩的。拐过那丛野枸杞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槐树的树干在晨光里黑黢黢的,窗台上的泥人已经看不清了,变成一小团灰影。她扭回头继续跟着我走。 山路上的露水很重,路两边的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裤脚走过去就湿了半截。山月走了一会儿开始喘气,但没喊累,步子也没慢下来。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慢慢升起来了,先是山顶上那几棵树的树冠被照成金黄色,然后光一层一层往下铺,铺到半山腰,铺到山脚,最后整条山路都亮了。露水在光里亮晶晶的,草叶子尖上的水珠像挂了满路的小灯泡。 我们走到半山腰那块大青石的时候歇了歇脚,山月坐在石头上拧开壶盖喝了口水,把水咽下去的时候"哈"了一声,像是渴久了终于解了渴。她站起来在大青石上跳了两下,望着远处山下那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田野,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光看了一会儿。 "哥,"她指着远处说,"那就是镇上?"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脚下是一片平坦的田野,田里的稻子都收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子,黄褐色的,大片大片地铺开。田野尽头是一排排灰白色的房子,有高有矮,屋顶上有烟囱在冒烟,白色的烟升到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更远处能看见一条灰带子一样的公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上面偶尔有很小很小的车在移动。 "那就是镇上。"我说。 山月又看了一会儿才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牵住我的手。"走吧。" 后面的路她走得比刚才快了,几乎是半跑着下坡的。碎石子在她脚底下哗啦哗啦响,她好几次差点踩滑了,被我拽住胳膊稳住,站稳了又接着跑。太阳越来越高,影子从身前挪到了身侧,又从身侧挪到了身后。路边开始出现田埂和水渠,然后出现了房子——先是零星的几户人家,门口种着柚子树,树上挂着青黄的柚子,然后是连成一片的房屋,灰瓦白墙的,门前的路也从土路变成了水泥路。 水泥路走到底就汇进了一条更宽的街。街上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推着自行车的、抱着孩子的、提着菜篮子的,南腔北调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街两边全是店铺,门脸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招牌是红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招牌掉了半边字,只剩下模糊的笔画。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的香味和葱花炝锅的气味,混着一股街头巷尾特有的、暖烘烘的尘烟味。 山月攥着我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头扣进我的指缝里,生怕丢了似的。她仰着头四顾张望,眼睛被街道上五颜六色的招牌晃得眯起来,嘴角却翘着,想压都压不住。 "哥,"她拽了拽我的手,"西街在哪儿?" 我抬头看路边的门牌号。这条街的尽头有个岔口,左边那条路的路口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西街"两个字,牌子被风吹得有点歪了,挂在电线杆子上斜斜地垂着。 "那边。"我指了指。 我们往西街走。西街比刚才那条街窄一些,但人更多,两边的店铺门口摆出来好多摊子,卖衣服的架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卖鞋子的一双双码在塑料布上,卖小吃的推车占了大半边路,车上的铁锅里冒着热气。山月被一个人从旁边挤了一下,她往我这边缩了缩,扣着我手指头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西街走到中间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块招牌——"大勇理发店",白底红字,挂在二楼窗户下面,字写得不大,但笔画清楚。"大"字上面那个横特别长,像是写字的人故意拉出来的。"勇"字的"力"写得重,最后一笔顿得实。招牌底下的门面是一扇推拉玻璃门,门上贴着两张红纸剪成的"理发"二字,红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 玻璃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看。店里面不大,靠墙摆着一把老式的理发椅,红皮面,坐垫那块被磨得发亮,靠背上有一道裂缝。椅子对面是一面大镜子,镜面上贴着几张明星照片,已经发黄了。角落里还有一把高脚凳,凳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手机。 我推了一下玻璃门,门轴"嘎"地响了一声。那个男人转过头来了——四十多岁,脸圆圆的,下巴上有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发际线退到头顶中间那块,露出光光的脑门。他看见我和山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手里的手机搁在椅背上。 "找谁?"他问。嗓门不大,但声音厚实。 "大勇。"我说,"他在这儿不?" 他看了我们两秒,脸上忽然展开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嘴角往上扬。"山河?"他问,然后朝店后面那扇门喊了一声,"大勇!有人找你!" 那扇门"咣"地被人从里面撞开了,大勇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梳子,头发上沾着没拍干净的碎发茬子。他穿着那件白底蓝条纹的褂子,比上回回来的时候又胖了一点,脸圆了一小圈。他看见我和山月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嘴张着,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山河?"他喊了一声,然后"山月?"又喊了一声。他两步跨过来,站在我们面前,上下看了两遍,梳子往裤兜里一插,两只手搓了一下,"你们真来了?走来的?" "走来的。"我说。 他扭头看那个圆脸男人——他爸。"爸,这就是山河,我跟你说的山河。这是山月,他妹妹。" 他爸从椅背上直起身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圆脸上堆着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山月,目光在山月那件粉红色外套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大勇的后脑勺。"中午留这吃饭。我去买点菜。" "不用了——"我刚开口。 "留着。"他爸已经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抓起桌上一串钥匙,朝门口走。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大勇一眼,啥也没说,嘴角带着笑出了门。 大勇站在店中央,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又插进去,又掏出来,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又抬头看了看我和山月,张了两回嘴才问出口:"你们从村里走来的?走了多久?" "仨多钟头。"山月说,她站在我旁边,两只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仰头打量这个店。她看了那张红皮理发椅,看了墙上那面镜子,看了墙角那台落了灰的电视机,最后目光落在大勇身上,"大勇哥,你胖了。" 大勇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嘿嘿笑了两声,"我爸天天做饭,顿顿都吃撑。"他指了指店里那把红皮椅子,"坐不坐?转椅,能转好多圈。上回我转了八圈头晕了,你们试试。" 山月走了过去。她站在那张椅子前面犹豫了一下,然后爬上去坐稳了,两只手扶着扶手。大勇推了一下椅背,椅子"骨碌碌"地转了起来,转了两圈半才慢慢停下。山月坐在这张转椅上,后背靠着红皮靠背,脚悬空着够不到地面,粉红色的外套在椅面上衬得格外鲜亮。她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吊扇,扇叶落了一层灰,停了很久没转过。她又低头看镜子里自己,镜面有点花了,把她的人影照得模模糊糊的,但能看见那件外套亮亮的,像一团暖乎乎的光。 "大勇哥,"她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脚,"你爸对你好不?" 大勇靠在理发的台子边沿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低头看着地面。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但里头没有之前那种闷沉的东西了。"好。"他说,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他,头发短了,脖子露出来了,穿了件干净的褂子,脸圆了,眼睛亮着。"他昨天早上给我煮了俩荷包蛋,糖心的。他说我太瘦了,得多吃。" 山月"嗯"了一声。她把椅子又转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正好对着门口。门外的西街上人来人往,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瓷砖地上铺了一大片暖白色的光。她坐在那一片光里,眯着眼看着门外街道上走动的人群和晃动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山河,"大勇从台沿上直起身,走到我面前,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一颗东西递过来。是那颗糖,大白兔奶糖,白底蓝花的糖纸裹着。他上回带回来分了一圈,大家都有,只有我那颗他留着。"给你。上次忘了给了。"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糖纸被他的体温焐得热热的,软软的。"谢了。"我说。 大勇搓了搓手,扭头朝店后面那扇门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爸说,等店里不忙了,他开车带我去村里看看。" "开车?" "他买了辆面包车,银灰色的,停在后面巷子里。他说明年开春路修好了就开回去,能装好多东西。到时候带你们去镇上玩就不用走路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快了,字和字之间不再有那种拖长的尾巴,一股脑地往外冒,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地方倒出来。 我在理发店的椅子上坐下来。山月还坐在那张转椅上,脚尖一晃一晃地,两只手扶着扶手转着身子,把椅面转得吱呀吱呀响。大勇站在店中间,手在褂子口袋里掏过来掏过去,掏出一把梳子看了看又塞回去,又掏出一根皮筋看了看又塞回去。他爸出去买菜还没回来,店里就我们三个,门口偶尔有路人经过朝里看一眼,又走过去了。 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地上的光斑从门框位置一点一点往里挪。山月的影子被光拉长了,投在瓷砖地上,粉红色的影子又细又长,椅子的影子在它旁边转着圈。她转椅子的吱呀声在店里慢悠悠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