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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村小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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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走后的第三天,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是半夜来的,先是一阵风把铁栅栏门吹得咣当咣当响,然后豆大的雨点子砸在石棉瓦顶上,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我被雨声吵醒了,坐起来发现山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蹲在走廊底下伸手去接屋檐上淌下来的雨水。雨水把她的袖子打湿了半截,她也不缩回去,就那么伸着手,看着水从指缝里漏下去。 "进来。"我说,"凉。"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湿淋淋的手指头在衣服上擦了擦。"哥,下雨了。" "嗯。" "豆子埋的那把黄豆,会不会被水冲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矮墙根那片泥地。雨水在墙根底下汇成一小股水流,哗哗地沿着墙脚淌出去,但埋黄豆的那块土还在,被雨水浇得塌下去一个小坑,坑里的土颜色深得发黑,上面盖的那片枯树叶被冲走了,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 "土塌了。"山月说。 "浇透了好。"我说,"就算长不出来,润润地也行。"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小了,从噼啪变成淅沥,又从淅沥变成若有若无的毛毛雨丝。天亮的时候院子里湿漉漉的,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干净了,翠绿翠绿的,颜色比以前深了一大截。石棉瓦顶上的积水顺着瓦楞淌下来,在屋檐底下拉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坑里积着一汪清水。 山月穿着那双旧凉鞋在院子里走,脚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地响。她走到矮墙根那片泥地跟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压水井那边想压水洗手,压了半瓢出来发现雨水把井台也冲干净了,水瓢里的水清亮亮的。 陈爷爷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提着一把锄头,锄头上还沾着干了的泥。他看了看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又看了看天上薄薄的云层,转身走进后院去了。过了一会儿后院传来锄头入土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一下接一下。 山月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天。雨后的天是那种洗过的蓝,浅淡得像一块刚漂过的布,头顶的云碎了,一小块一小块地铺着,边缘是亮白色的,被阳光一照透出柔和的金边。她仰头仰得太久了,脖子酸了才放下来,转了转脖子,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袖子。 "哥,你衣服湿了。"她说。 我低头看,右肩膀那块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是刚才在屋檐底下蹲着看雨的时候被滴下来的水打湿的。我拿手蹭了一下,蹭不掉那团水渍。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到窗台前面,伸手碰了碰那个泥人。泥人被雨水溅了几个泥点子,深褐色的,像脸上长了几颗痣。她拿手指头把那几个泥点子搓了搓,搓不掉,反而把泥人脸上抹花了一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沾的泥,又看了看泥人花了的脸,转身跑到压水井那边洗了手,又跑回来,拿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把泥人脸上那几处花掉的地方重新抹平。 她抹得很认真,侧着脸,舌头微微顶在嘴角上,像做一件什么精细活儿。泥人的脸被她重新抹了一遍,颜色深了一些,像洗了脸之后没擦干的皮肤,湿漉漉亮晶晶的。 "好了。"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一步把泥人嘴角那道翘着的线重新描了一遍——她拿指甲盖轻轻划了一下,让那条线更清晰了一些。 厨房里陈爷爷生起了火,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他从后院走进来,锄头靠在墙角,手上沾着新鲜的湿泥,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去掀锅盖。水汽"呼"地涌出来,把厨房门框那块熏得白蒙蒙一片。 山月从窗台那边走进厨房,踮脚往锅里看了一眼,又退出来,走到我身边站住了。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粉红色外套的口袋里,看着院子里积了水的地面。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土腥味,混着草木被雨水泡过后散发出来的清苦气息,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 铁栅栏门外那条碎石子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路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天光,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路两边的荒草被雨水压倒了,贴着地面伏着,有些已经直不起来了,软塌塌地瘫在泥水里。 我靠着门框站着,看着那条碎石子路。雨天没人会从那条路上过来,大勇不会,豆子不会,邮递员也不会。路就空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水洼里倒映着一小块一小块灰白色的天。远处山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漫在半山腰,把那些树的影子罩得影影绰绰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午饭是陈爷爷煮的面疙瘩汤,面疙瘩搓得大小不一,大块的硬芯没煮透,小块的又糊烂了,但汤里头搁了一把葱花,飘着绿莹莹的一层油花,喝下去暖了身子。山月端着碗坐在台阶上,低头用勺子捞汤里的面疙瘩,捞到一个大的拿筷子夹开看里面熟透了才送进嘴里。陈爷爷坐在厨房门槛上端着碗喝,喝一口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雨迹,眯着眼,不说话。 我靠着槐树坐着,碗搁在膝盖上。雨后的槐树滴着水,偶尔一滴水珠从头顶的叶子上滴下来,落在碗沿上溅起一小圈涟漪。我把碗端高了躲开,换了个位置靠着树干,继续喝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大勇发来的一条短信:"我爸今天带我去了镇上的集市。西街人挤人,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从人缝里挤过去,我爸给我买了一串。山河,你们啥时候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短信后面跟着一张图片,我点开,画面上是一串红亮亮的糖葫芦,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镜头前面显得又红又亮。糖葫芦举在一只脏兮兮的手里,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划痕——那是大勇的手。图片角落能看见半条街面,灰白色的水泥路,两边摆满了摊位,花花绿绿的东西挤在一起,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我把手机递到山月面前。她放下碗凑过来看,看到那串糖葫芦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看到图片角落热闹的街面,嘴角抿了抿。 "哥,"她把手机推回给我,"咱们去镇上吧。" "过两天。" "为啥要过两天?" "路滑,刚下完雨。" 她"哦"了一声,没再坚持。她把碗端起来继续喝面疙瘩汤,喝到碗底的时候勺子刮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站起来把碗送回厨房,又走出来,站在矮墙根底下那片泥地前面。 雨把泥土浇透了,那片被翻过的地面塌下去一个小坑,坑沿上露出半粒炒黄豆——皮已经泡软了,深褐色的,鼓起一圈,像是吸足了水分。山月蹲下去拿一根小树枝轻轻拨了拨那粒黄豆,黄豆从土里滚出来,湿漉漉的,裹着一层泥浆。她用树枝把它拨回坑里去,又填了薄薄一层土盖住。 "哥,"她蹲在那儿没回头,"你说豆子这会儿在干啥?" 我想了想。豆子大概坐在他家的门槛上,脚边放着一碗炒花生——奶奶炒的,可能正在一颗一颗地剥着吃。或者他奶奶坐在旁边纳鞋底,豆子靠在门框上看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地数着,数到一百又从头开始数。 "可能在剥花生吃。"我说。 山月"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和草屑。她转过来看了看我,那件粉红色的外套穿了好几天了,袖口有点发黑,衣摆上蹭了一块泥印子,但她没脱,一直穿着。 "哥,"她说,"豆子他奶奶会一直在家不?" "应该会。"我说,"她病好了,就在家待着了。" "那豆子就不用走了?" "不用走了。" 山月点了点头。她走到台阶旁边坐下来,把脚上那双沾了泥的凉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脚趾头白生生的,指甲盖有点长了,她低头看了看,拿手指甲抠了抠脚趾缝里的泥,又抬头看天。天已经放晴了,云散了大半,露出大块大块浅蓝色的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拿梳子在天上梳出了一排光。 陈爷爷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缸,里头泡着粗叶子茶,茶水黄褐色的,冒着热气。他在压水井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茶缸搁在膝盖上,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几个孩子,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慢慢地咽下去。 山月光着脚走到院子中间,踮起脚伸手接从槐树叶子尖上滴下来的水珠。水珠落进她掌心里碎了,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湿了一小块。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那片水渍,又接着去接下一滴。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这次不是大勇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我是豆子他奶奶。豆子让我跟你说,他埋的那把黄豆要是长出来了,让山月跟他说一声。他家的座机号是——"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盯着屏幕看了一遍,把号码记下来了,把手机按灭塞回兜里。 "山月。"我喊她。 她收回接雨水的手扭头看我。 "豆子奶奶刚发消息来了,说豆子让你看着那把黄豆,要是长出来了就告诉他。" 山月站在槐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头发上、粉红色的外套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听了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矮墙根那片泥地,又抬头看向我,嘴角弯了一下,脸上那两团红被光衬得格外亮。 "嗯。"她说,"我看着呢。" 她转回去,又伸出手去接槐树上滴下来的水珠。这一回她接得稳稳的,水珠落进她掌心里聚成一小汪,亮晶晶的,在正午的太阳底下闪着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