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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豆子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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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我搭在膝盖的手背上。山月还靠着我的腿睡着,身上那件粉红色外套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那股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从厨房方向传过来的,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我轻轻把山月的脑袋从腿上挪开,垫了一块叠好的旧布在她脑袋底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了的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豆子蹲在灶台前面的地上,背对着门,两只手在地上扒拉着什么。灶膛里的火还没生,厨房里又暗又凉,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天光照着。 "豆子?"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手里攥着一把东西,黑褐色的,细碎碎的。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那把炒黄豆——之前孩子们分着吃的那把,剩下的他大概一直揣在口袋里没舍得吃完,这会儿全倒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他身边放着一只搪瓷碗,碗底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黄豆。 "你捡这个干啥?" "我想种。"他说,把手里攥着的那把黄豆小心翼翼地放进碗里,又蹲回去继续从地上捡那些散落的豆子。有的滚到灶台腿底下去了,他趴在地上伸长胳膊去够,手指头在灰扑扑的泥地上摸了几下才摸到,捏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碗里。 "黄豆是熟的,种不了。" 他停下手,抬头看我,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亮晶晶的。"熟的种不了?" "熟的炒过了,里面的芽死了。"我说,"得生的才能种。" 豆子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层黄褐色的豆子,又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沾的灰。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碗端起来端到门口,蹲在门槛那儿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碎石子路被露水打湿了,泛着润润的深灰色。 "那我能不能挖个坑把它们埋了?"他说,没回头,声音对着院子里的晨光,"埋了它们,就算不长芽,也算有个地方待。"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门槛的水泥面凉凉的,贴着膝盖。我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鼻梁的轮廓和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门槛上。 "行。"我说。 豆子端着那只搪瓷碗站起来,走到矮墙根底下。墙根那儿有一块泥地,之前花花捏泥人的时候挖过土,翻出来一小片松软的黑土。豆子蹲下去拿手指头在泥地上抠了个小坑,不深,大概两指节那么深。他端起碗,把那些炒黄豆一粒一粒地放进去,放了十几粒,把坑填上土,用手掌压了压,又捧了一捧干土撒在最上面。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片被翻过的泥地。坑填平了,跟周围的地面差不多齐平,只是土的颜色深一些,湿一些。 "过几天它会不会长出来?"他问。 "熟的不会。"我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埋进去了,就算是个窝。" 豆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端着那只空了的搪瓷碗走回厨房,把碗搁在灶台上,又走出来,蹲在矮墙根底下那片翻过的泥地前头看了一会儿。晨光越升越高,从槐树冠上漫下来,铺了满院子。矮墙根的牵牛花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抖落几滴,砸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厨房里传来陈爷爷往灶膛里添柴的声音,然后是火"呼"地蹿起来的响动。豆子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片泥地一眼,才迈进门槛。 山月醒了,坐在台阶上揉眼睛,那件粉红色外套穿了一晚上,衣摆皱了,领子歪着。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外套,愣了一下,然后又想起来是昨天寄来的,伸手扯了扯下摆,把皱褶抻平了一些。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着头,嘴边还挂着睡出来的口水印子。 "哥,"她说,"那包红枣呢?" "在厨房。" "去煮粥放进去。" 她从窗台上把那个罐头瓶里的枯菊花抽出来扔进墙根底下的草丛里,拿空瓶子去压水井那儿接了半瓶水,然后跑进厨房。我跟着走进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灶台边上了,把那个罐头瓶搁在灶台角落,又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包红枣撕开,抓了一把放进碗里。陈爷爷蹲在灶膛前头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条一条分明,像干裂的河床。 "爷爷,"山月把碗递过去,"这个能放粥里不?" 陈爷爷接过来看了看碗里的红枣,又看了看山月身上那件粉红色的外套,没说话,把碗接过去了。他把红枣倒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一股红枣的甜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和米粥的香气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厨房。 豆子蹲在灶台对面剥葱,葱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搁在脚边,白生生的葱白露出来。他剥完了一根又拿第二根,手指头利索得很,葱皮在他手底下簌簌地往下落。山月站在灶台边上等着粥熟,时不时踮脚往锅里看一眼,蒸汽扑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熏得潮乎乎的,贴在额头上。 粥煮好了,陈爷爷掀开锅盖拿勺子搅匀了,盛了四碗,一人一碗端出来。粥里放了几颗红枣,煮开了皮,枣肉化进粥里,把粥汤染成了浅浅的褐色,喝起来有一股甜丝丝的枣味儿,不齁,淡淡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豆子蹲在台阶上喝粥,碗端在手里烫得他左手换右手,换了三次才捧稳。山月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那件粉红色的外套袖口挽了两圈,端着碗吹热气,吹一口喝一小口,腮帮子鼓着慢慢咽下去。陈爷爷靠着厨房门框端着碗喝,喝一口眯一下眼,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我喝完了粥把空碗搁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蓝透了,几朵碎云挂着,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槐树叶子也一动不动,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棉瓦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地上的声音。矮墙根底下那片新翻的泥地上落了一片干枯的槐树叶,盖在豆子埋黄豆的那块土上,像盖了一床小被子。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钱打了,查一下。还有,注意身体。"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工行卡号后四位,跟上次一样。 我把手机按亮了又按灭了,塞回裤兜里。山月扭头看我:"爸发的?" "嗯。钱打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镇上看看大勇?" 我想了想。镇上三十多里路,走一趟要半天。大勇上回说安顿好了就带话回来,但这几天一直没动静。手机上也没消息。 "过几天吧。"我说,"等他捎话回来再说。" 山月点了点头。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拿舌头舔了舔碗沿上沾的枣泥,才把碗放下来搁在台阶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粥汤点子,那件粉红色外套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她走到矮墙根那片新翻的泥地前蹲下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盖在土上的枯树叶,没拿开,就那么让它盖着。 豆子也喝完了粥,把碗送回厨房又跑出来。他怀里抱着那根竹竿——就是昨天够鸟窝那根,扛在肩膀上走到铁栅栏门口,站在那儿往外看了一会儿碎石子路,像是在等什么人。山月从矮墙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并排靠着铁栅栏门站着。 我也站起来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站定。碎石子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路两边的荒草已经枯黄了,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风过了才慢慢立起来。远处山上的树叶子落了大半,树干露出来了,灰褐色的枝丫戳在蓝天上,像画上去的细线。再远处是更远的山,一层叠一层,颜色从青灰变成淡蓝,最远的那个几乎跟天融在一起了。 "山河哥,"豆子抱着竹竿没回头,"大勇哥说他爸那店在西街,西街长啥样?" "我没去过。"我说,"但听说西街两边都是店,卖衣服卖鞋卖吃的,人挤人。" "那大勇哥他爸的理发店在中间还是在头上?" "不知道。" 豆子把竹竿换了个肩膀扛着,又站了一会儿。山月靠着铁栅栏的门框,两只手插在那件粉红色外套的口袋里,口袋浅,露出一截手腕来。她踮了踮脚,又放下来,脚尖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哥,"她喊了一声,"你说大勇哥咋还不捎话回来?" 我还没开口,铁栅栏门外那条碎石子路的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轻的,但很急,踩在碎石子上沙沙沙地响。三个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拐弯处跑出来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件蓝布褂子,跑得头发都飞起来了。是林小满。她跑到铁栅栏门口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看我,脸色比平时红,额角上出了汗,碎头发粘在太阳穴上。 "山河,"她喘着气说,"豆子他奶奶回来了。" 豆子手里的竹竿"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在碎石子上弹了一下。他整个人愣在那儿,嘴张着,眼睛瞪着林小满,像没听懂她说什么。 "啥?"他的声音突然变尖了,带着一种又细又颤的东西,"我奶奶回来了?在哪儿?" 林小满直起身来,伸手指了指碎石子路那边的方向。"刚走到村口。陈爷爷让我来喊你,你快去吧。" 豆子已经跑出去了。他跑起来鞋底在碎石子上啪啪啪地响,胳膊甩得老高,跑得太快了,左脚绊了一下右脚的鞋后跟,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稳住之后又继续跑。蓝布褂子的背影在碎石子路上一颠一颠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过弯的时候连个尾巴都没剩下,就这么从视线里消失了。 山月靠着门框没动,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看着豆子消失的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别到耳朵后面去。 "哥,"她说,"豆子他奶奶回来了,他是不是就不跟咱们住了?" 我站在铁栅栏门里头,看着那条空了的碎石子路。路面上还留着豆子跑过去时踢起来的灰尘,在太阳底下飘着,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粉。 "嗯。"我说,"他奶奶回来了,他就回家住了。" 山月没再说话。她把下巴缩进那件粉红色外套的领子里,整个人靠着门框站着,缩成一小团,被那件亮色的外套衬得格外瘦。她扭头看了一眼矮墙根底下那片新翻的泥地——豆子埋黄豆的地方,那片枯叶子还盖在土面上,被风掀了一下角,又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