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生院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大勇回来了一趟。他出现在铁栅栏门外的时候是中午,太阳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槐树的叶子动都不动一下。我正蹲在压水井边洗手,水从指缝里淌下去,砸在水泥地上溅出细碎的水花。抬头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个人,个子比走的时候高了一截——其实是头发理短了,脖子露出来就显得人精神了。大勇穿了一件白底蓝条纹的褂子,胸口那块的布熨得平平整整的,脚上也换了双新布鞋,黑面白底,干净得不像走路来的。 他推开铁栅栏门走进来,步子比走的时候稳重多了,不再拖拖拉拉的。肩膀上没扛蛇皮袋,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槐树底下乘凉的林小满先看见他,手里的草茎掉了,整个人愣在那儿。 大勇走到院子中间,把红塑料袋搁在压水井的台面上,然后站住了。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林小满,看了看从厨房门里探出半个脑袋的豆子,又看了看靠墙根蹲着看蚂蚁的花花和石头。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理发了?"我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嗯。"他摸了一下后脑勺,那块头发被推得短短的,露出青灰色的头皮,"我爸推的。他用那把铁推子给我推的,推的时候咔嗒咔嗒响,我一开始还紧张,后来就不紧张了。" 豆子从厨房里跑出来,跑到大勇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勇哥你咋变白了?" "天天在屋里待着,晒不着太阳。"大勇蹲下来平视着豆子,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手指头揉过豆子那几块秃了一片的头皮,"豆子你头发长出来了,上次看你还是秃的。" 豆子咧嘴笑了,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他伸手去摸大勇的胳膊,摸到小臂内侧那块之前淤青的地方——那块紫褐色的印子已经褪了,只剩一道淡淡的黄。豆子拿指头戳了戳,问:"还疼不?" "早不疼了。"大勇说。 山月从后院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花——这几天她每天都去摘,窗台上的罐头瓶换了好几茬花了。她看见大勇的时候"啊"了一声,跑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像看什么新鲜物件似的,最后停在他面前,仰头说:"大勇哥你变好看了。" 大勇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红得透亮。"胡说什么。"他站起来,转过身去压水井台面上拎那个红塑料袋,解开袋口,从里头掏东西。先掏出来的是一包饼干,红色的纸盒子,上面印着一头奶牛;然后又掏了一袋大白兔奶糖,也是红的;再掏出来三根棒棒糖,塑料纸裹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最后掏出来一包烟,软包装的,绿色壳子,他没打开,直接放回了塑料袋里。 他把饼干给了豆子,奶糖给了山月,三根棒棒糖给了石头、花花和林小满——林小满伸手接的时候顿了一下,才接过去攥在手里,低头看那根棒棒糖上的彩色条纹,半天没说话。大勇把剩下那包烟揣进自己裤兜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我爸给的。"他说,声音不大,"他说让我带回来给大家尝尝。" 豆子已经撕开了饼干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块圆形的饼干,上头嵌着几颗葡萄干。他咬了一口,嘎嘣嘎嘣地嚼着,腮帮子鼓出一个包。"好吃。" 山月把奶糖剥了一颗塞嘴里,含了一会儿才说话:"甜。" 大勇走到我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个小铁盒,灰绿色的,盖子上的漆磨掉了大半。他打开盖子让我看,里面衬着一块皱巴巴的蓝布,布上躺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短发,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妈。"大勇说,"走的时候忘带了,这回回来拿。"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但女人的笑容还是很清楚,嘴角翘着的,眼尾堆着细细的笑纹。我伸手想摸一下,手指头在离照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缩回来。 "你爸看了?"我问。 "看了。"大勇合上盖子,把小铁盒重新揣进裤兜里,"他看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她走的时候也才二十五。" 他没再往下说。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铁栅栏门的门缝里挤进来,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响了一声。豆子坐在台阶上吃饼干,碎渣掉了一裤裆,花花的棒棒糖已经把外面那层透明纸撕开了,搁在嘴巴里嘬着,腮帮子一瘪一鼓的。 陈爷爷从厨房里出来了,身上还是那件旧棉袄,扣子多扣了一颗。他站在厨房门口眯着眼瞅了大勇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谁,脸上的皱纹一下松开了。"大勇回来了?" "回来了,陈爷爷。"大勇走过去,从塑料袋里把那包烟摸出来递给陈爷爷,"我爸让带给您的。" 陈爷爷接了烟,翻过来看了看牌子,没拆封,直接揣进了棉袄内兜里。他看了看大勇,又看了看院里的孩子,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中午留下吃饭。" "我吃了再走。"大勇说,"我爸让我天黑前回去。" 陈爷爷点点头,转身回厨房了。灶膛里又添了柴,火苗子舔着锅底,噼啪地响。我靠着压水井的柱子站着,看大勇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槐树底下站了站,又走到矮墙那边看了看那丛牵牛花。牵牛花快败了,叶子边缘开始发黄,花朵开一天就谢,早上还鼓着紫色的小喇叭,下午就蔫成一小团缩在叶子底下。 大勇蹲在矮墙边上,伸手拨了一下牵牛花那片发黄的叶子,手指头从叶面上滑过去,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他站起来走回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天蓝着,几朵碎云挂在槐树顶上,一动不动。 "山河,"他叫我,"陪我走走。" 我跟着他出了铁栅栏门。门外那条碎石子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热烘烘的。我们沿着路往前走,走到拐弯那丛野枸杞那儿停了下来。枸杞已经红了,一粒一粒地挂在枝条上,红艳艳的,像小灯笼。大勇摘了一粒放嘴里嚼了,皱了一下眉头又咽下去了。 "我爸店里有台电视,"他说,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能收好多台。昨天晚上我跟他在店里看电视,看的什么我没记住,光顾着看他的后脑勺了。他后脑勺中间那块头发少了一圈,他说是操心操的。"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你爸对你好不?" 大勇把手里捏着的枸杞枝子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好。"他说,停了一下,又说,"他不知道我咋过的。我没说。他问的时候我就说好,跟他说豆子带了野柿子分着吃,跟我妈在的时候差不多。他听了笑了一下,然后就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新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他拿手背擦了擦。"山河,我爸他把那张照片放在店里的抽屉里了,他说以后天天能看见。他问我她长这样不,我说长这样。他就不说话了,抽了一根烟。"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晒了一中午后蒸腾出来的干香味。我蹲在那儿没动,脚底下那块石头被太阳晒透了,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温度。远处田里的稻茬子还杵着,干巴巴的,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啄来啄去,啄了几下又飞走了。 大勇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去吧,吃了饭我就走。" 我们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厨房已经冒烟了,陈爷爷在灶台跟前忙活,锅里的油刺啦刺啦地响。豆子坐在台阶上已经把半包饼干吃完了,嘴角沾着碎渣。山月蹲在窗台下面数野菊花的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搁在手心里,嘴里数着:"一、二、三、四……"花花和石头追着那只蛐蛐,蛐蛐从矮墙头蹦到压水井底下,又从压水井蹦进厨房门缝里,两个孩子跟着钻进去了,被陈爷爷赶了出来。 大勇在槐树底下站着,靠着树干,从兜里摸出那包烟看了看,又塞回去了。林小满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风把槐树叶子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哗啦哗啦的,光斑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地晃着。 午饭吃的是陈爷爷做的面条。面条是挂面,锅里煮了一大锅,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花碎碎地浮在汤面上。一人一碗,蹲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吃,碗烫手,得拿布垫着。豆子吃面吸溜吸溜地响,花花学他,也吸溜,被石头踢了一脚才不学了。 大勇端着碗蹲在压水井边上,吃得慢,面条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他吃到最后碗底剩了两根面不吃了,搁在碗边,拿筷子拨来拨去。陈爷爷从厨房里出来收碗,看见他那碗里剩的,问了一句:"不吃了?" "吃饱了。"大勇说。 陈爷爷把碗收走了,拿抹布擦了擦手,又从厨房里出来,站到院子中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眯着眼。"还早,你啥时候走?" "再待一会儿。"大勇说。 太阳往西偏了一些,院子的影子从西边慢慢往东边移。大勇在院子里待到了下午两点多,期间他教豆子翻跟头,豆子翻了三个,第三个没翻过去歪倒在地上,笑得直打滚。他又教石头折纸飞机,花花在旁边跟着折,折出来的纸飞机翅膀一高一低,飞出去就栽在地上。 两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压水井台上拎起那个空的红塑料袋——饼干和糖都分完了,袋子瘪着——他拿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铁栅栏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院子一眼。槐树、压水井、台阶、矮墙、牵牛花、窗台上的野菊花和泥人。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山河,"他说,"等我安顿好了,你们去镇上玩。我爸店里有转椅,红皮的,能转好多圈。到时候我让你们坐。" "行。"我说。 他走出铁栅栏门,沿着那条碎石子路往拐弯的地方走。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碎石子路上,灰黑色的一条,在他脚边拖动着。新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声音比解放鞋轻快,嗒嗒嗒的,一声一声地远下去。 豆子站在大门口扶着铁栅栏,冲着那个背影喊:"大勇哥!你啥时候再回来?" 大勇回头,走着的步子没停,侧着身子冲院子里摆了摆手:"过几天!"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被风截断了半截。 然后就拐过弯了。碎石子路上空了,只有路边荒草的影子在风里晃着。我靠在压水井的柱子上看着那个拐弯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山月走过来拉着我的衣角,仰头问我:"哥,大勇哥还回来不?" "过几天就回来。"我说。 山月点了点头,松开我的衣角,跑回窗台底下继续数她的野菊花去了。豆子还在大门口站着,扶着铁栅栏看那条空了的碎石子路,脚在门槛外面踩着,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林小满坐在台阶上,那根棒棒糖还没吃完,攥在手心里,糖纸已经撕了,糖块在太阳底下有点发黏,但她没舍得咬,就那么攥着。 我转身往厨房走,灶台边还有半碗凉了的面汤,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面汤里剩了一点蛋花碎末,咸淡正好,从喉咙里下去的时候温温的。我把空碗搁在灶台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罐头瓶。野菊花蔫了几朵,花瓣耷拉着,边角卷了,颜色从亮黄变成了暗黄。旁边的泥人晒了几天太阳,表面裂了细细的纹,从头顶一直裂到脖子根。 我伸手碰了一下泥人的脑袋,裂痕摸上去是凹进去的,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河沟。山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我身后踮着脚看窗台上的泥人。 "哥,"她说,"豆子捏的这个泥人是不是干了?" "干了。" "裂了。" "嗯,泥干了就会裂。" 山月伸手想摸,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那裂了还能好不?" 我想了想。"不能好了。"我说,"干了的东西裂了就裂了,合不上了。" 山月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裂了纹的泥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我和灶膛里余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台上的野菊花在风里又晃了一下,几片干枯的花瓣落下来,落在泥人旁边,落在窗台的水泥面上。 我站了一会儿,也走出去了。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从槐树冠的西边照过来,把东边的墙照得金黄。山月又蹲回窗台底下数花瓣了,豆子还在门口站着,靠着铁栅栏不知道在想什么。 裤兜里的手机凉着,屏幕暗着。我摸了摸机身,塑料壳冰冰的,没开过机。 我走到台阶那儿坐下来。水泥面被晒了一天,这会开始往外吐温,垫在屁股底下热烘烘的。我伸直了腿,膝盖上那块纱布已经拆了,痂皮脱落了大半,露出来一层淡粉色的新肉,摸上去滑滑的,比周围的皮肤薄一些。 我盯着那个拐弯的地方看了半天。碎石子路在斜阳里泛着橘红色的光,路面上大勇走过去的脚印还在,新布鞋的纹路印在细碎的石头缝里,一行浅浅的,朝远处延伸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的时候,那些脚印上的浮灰被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下去,落在旁边的草丛里,落在路面上,盖住了半个脚印。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院子里的光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拉到了西边,从西边拉到了墙根底下。牵牛花的叶子卷起来了,花花和石头也卷在矮墙根那儿,两个人靠着墙坐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了。 豆子从门口走回来,步子慢吞吞的。他走到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挨着我,肩膀碰着我的胳膊。他没晃脚,两只脚老老实实地搁在台阶上,鞋底并在一起。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换了那双布鞋,黑色的鞋面洗得发白了,鞋底薄得能看见脚趾头的形状。 "山河哥,"他叫了我一声,声音轻轻的,"你说大勇哥住在他爸那儿,晚上一个人睡那张钢丝床,会不会想咱们?"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傍晚的光里模模糊糊的,鼻梁的轮廓浅浅的,嘴唇抿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会的。"我说。 豆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脑袋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头发扎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他的呼吸均匀下来,慢慢的,浅浅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着什么没说出来。 我坐在那儿没动。风从铁栅栏门的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露水开始凝结前的那种凉丝丝的气息。天边的橘红色正一点一点地往灰蓝里沉,沉得慢,沉得稳,像是有人在拿一块大布一层一层地盖下来。星星又开始了,东边那颗最亮的先亮起来,然后是西边的,然后是头顶的,一颗接一颗地亮,像是有人在远处一盏一盏地点灯。 裤兜里的手机还是凉的,没开过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