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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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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刚翻过东边那道山脊。阳光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一层一层地铺,先是照到了卫生院门口那两棵冬青树的树冠顶上,把叶片上的露水照得亮了一下,然后又往下淌,淌到树根底下,淌到水泥台阶上,淌到我和山月的脚面上。山月走在我旁边,步子还有些虚,走两步就要停一下,但她不让我扶,自己扶着卫生院门口的铁牌子站了一会儿。"生"字缺了半边,她拿手指头描了描那个缺口,又放下来,跟着我往那条机耕道上走。 回去的路走得慢,比夜里慢得多。山月大病初愈,走几步就喘,我就等着她,等她喘匀了再迈步。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荒掉的菜地上,那些干枯的野苋菜和灰灰菜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像一块花布。机耕道上的碎石子被晒了一早上,开始发暖,踩上去不再是夜里那种硬邦邦的凉,而是温温的硌脚。 走了一段,山月忽然指着路边那片向日葵问我:"哥,那个还能吃不?"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几棵歪在地上的向日葵,花盘早就枯了,干成黑褐色的硬壳,瓜子还在里头吗?我走过去蹲下来掰了一个花盘下来,手心托着翻来覆去看了看,花盘边缘那些干枯的花瓣一碰就碎了,细碎地落在手心里,闻上去有一股陈旧的草木味儿。我拿指甲抠了抠花盘背面,抠下来几颗瓜子,黑壳白仁,干透了,捏了捏,仁儿硬邦邦的,应该还能吃。 "能。"我说,把花盘递给她。她接过去拿在手里翻转着看,然后抠下来几颗瓜子搁在掌心里,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嚼得嘎嘣嘎嘣响。她吃了几颗就不吃了,把剩下的瓜子装进口袋里,又把那个花盘扣在自己头顶上,当帽子戴。枯花盘比她的脑袋大了两圈,歪歪地扣着,干花瓣茬子戳在她头发里,看起来滑稽得很。她也不摘,就那么顶着走。 "哥,"她边走边说,"大勇找到他爸了没?" "不知道。"我说,"他昨晚发了消息说到了,后面没再发。" "那你给他发个消息问问嘛。"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信号格两格,稳稳的。我点开大勇的对话框,上一条是他昨晚发的那句"我到了",后面跟了个定位。我打了几个字:"在哪儿?见到你爸了?"发了出去。屏幕上小圆圈转了三四秒,转过去了。 山月顶着那个向日葵花盘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刚才稳当多了。她走到那截土埂的时候停下来等我,回头喊:"哥,你腿疼不?" "不疼。"我说。其实疼,膝盖上那块纱布贴着伤口走路的时候被布料磨来磨去,纱布边缘蹭着结痂的皮,一阵一阵地痒,一阵一阵地刺。但我说不疼,她就不再问了。 过了土埂,过了那条白天看其实很浅的小溪,过了那几户黑洞洞的空房子,上了盘山路。白天走这条路跟夜里完全是两回事,路边的野菊花开了,黄的白的,一丛一丛地从草丛里冒出来,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山月蹲下来摘了一把,举在手里,黄的白的混在一起,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递到我鼻子底下。 "香不香?" 我闻了闻,一股野菊花特有的苦凉味儿,带着点涩。"香。"我说。 她把花捏在手里继续走,一朵一朵地数,数到第七朵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数。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向日葵花盘扣在她脑袋上歪歪地顶着,头发从花盘边缘支棱出来,晒了一上午的阳光,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 走到半山腰那个平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块大青石还在那儿,灰白色的圆顶,被无数个屁股坐出来的光滑面在太阳底下微微反光。我站在平台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山脚下的公路像一条灰带子,弯弯绕绕的,把几片田和几排房子串在一起。公路尽头是镇子,灰蒙蒙的一小片屋顶,在秋日的光里显得又远又近。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大勇回了三个字:"找到了。"后面跟了一条,"我爸不在店里,隔壁卖面条的阿姨说他早上出去了,我在门口等。"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等着。你爸会回来的。"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林小满让我给你带二十一块五毛钱,回来给你。" 山月蹲在平台边上摘野菊花,把刚摘的一把和之前那把并在一起,捏了满满一束。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但没喊疼,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那束花举着问我:"哥,咱们回去插在罐头瓶里行不行?" "行。" "那插在窗台上,和豆子的泥人搁一块儿。" "行。" 我们又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村口那个歪了的铁栅栏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了。门还是我离开时那个歪法,一扇朝里歪着,合页锈得发灰。院子里有人声传出来,石头和花花在追着跑,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响,然后我听见豆子的声音:"别往门口跑!山河哥他们还没回来!" 山月快走了两步,那个向日葵花盘在她脑袋上一颠一颠的,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伸手扶住。我跟着她走进院子,阳光一下子从门框外面涌进来,铺了满地的金黄。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哗啦啦地响,地上的光斑碎成一片一片地晃着。 豆子从台阶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又停住了,眼睛盯着山月。"山月姐你好了?" "好了。"山月把手里那束野菊花举起来晃了晃,"你看,我摘的。" 豆子凑过来闻了一下,鼻子皱起来:"苦的。" "野菊花就是苦的。"山月说,绕过他走到厨房门口,窗台上那个泥人还在,晒了一夜加一上午,干透了,颜色从土黄变成了灰白。她把野菊花插进那个空罐头瓶里,又从压水井那儿压了半瓢水倒进去,黄花和白花在瓶口挤挤挨挨地站着,被阳光照得透亮。 林小满从槐树底下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几根拔出来的草。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又看了看山月,目光最后落在我膝盖上那块纱布上。"摔了?" "磕了一下。" "处理了没?" "卫生院护士弄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石头和花花围过来,花花仰着头问山月:"山月姐你打针疼不疼?" "疼。"山月说,"扎进去的时候疼了一下,后来就不疼了。" 花花"哦"了一声,又跑回去追石头了。 我靠着压水井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站着站着才感觉浑身上下哪儿都在酸,肩膀那两道勒出来的印子还是红着的,隔着衣服一碰就刺疼。膝盖虽然包了纱布,但走了一上午的山路,纱布底下那个伤口又热又胀,一跳一跳的。我慢慢蹲下来,手撑着膝盖想歇口气,结果一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膝盖弯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声。 豆子跑过来蹲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山河哥你也生病了?" "没有,腿蹭破了皮。" 他伸手想碰我膝盖上的纱布,手指头在离纱布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缩回去。"那你别蹲着了,坐台阶上去吧。" 我撑着压水井的摇杆慢慢站起来,走到台阶那儿坐下。台阶的水泥面还是温的,被上午的太阳晒透了,坐上去从屁股底下传来一阵暖意。我把伤腿伸直搁在下一级台阶上,让膝盖那儿不再弯曲着。豆子挨着我坐下,两只脚又开始晃,但他这回没穿那双塑料凉鞋,换了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洗得发白了,鞋底磨得薄薄的。 "山河哥,"豆子晃着脚说,"你走了以后陈爷爷回来了,他知道山月姐发烧,急得直跺脚。后来我说山河哥背着去卫生院了,他才坐下,在灶台那儿坐了半宿,天快亮才去睡的。" "陈爷爷人呢?" "还在睡。他说他年纪大了,熬不住夜。" 山月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攥着那个向日葵花盘,已经干了的花瓣又掉了一圈,稀稀拉拉的。她把花盘放在豆子膝盖上:"给你,里头有瓜子,能吃。" 豆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抠了一颗瓜子塞嘴里嚼了,嘎嘣一声。"能吃的。"他说,然后把花盘放在旁边台阶上,没再碰它,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天。天蓝着,几朵薄云拖成丝儿地铺在那儿,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槐树粗糙的树干,身上哪儿都酸,酸得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困意。眼皮开始往下沉,沉一下又弹一下,弹起来又往下沉。山月走到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肩膀挨着我的胳膊,她身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凉凉的,混着野菊花的苦味。她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头发蹭着我的袖子,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眼皮太沉了,一下就合上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矮墙上的牵牛花又卷起来了,叶子边缘收着,像是准备过夜。我身上多了件衣服,是林小满那件红底碎花的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披在我身上的,花布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一股皂角味。我扭头看了看旁边,山月侧躺在我旁边的台阶上睡着了,整个人缩成一小团,那个向日葵花盘搁在她脑袋旁边当枕头,被她压扁了一边。 豆子不在台阶上。我抬头找了一圈,看见他蹲在压水井边上,拿水瓢舀水浇那棵矮墙根底下的牵牛花。水瓢里的水在夕阳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泼下去的时候溅起一蓬细小的水珠,在光里亮了一下就不见了。 林小满从厨房里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黑乎乎的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走到我面前递过来,我接过来看了看,碗里头是黄绿黄绿的汤,浮着几颗煮烂了的青豆。 "豆子汤,"她说,"你早上走的时候说的。陈爷爷醒了煮的,灶上热着呢。"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豆子煮烂了,汤里头只放了盐,没放油,喝起来有一股青豆本身的甜味和那种带点青涩的豆腥气。汤烫,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暖暖地落下去,落下去以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不再往下塌了。 "陈爷爷呢?"我问。 "去田埂上薅草了。"林小满在旁边蹲下来,揪着地上的一根草茎绕在手指上,"他说趁秋天还没过完,把田埂上的草薅一薅,不然明年开春全是草籽,种不了东西。" 我点点头,又喝了一勺汤。豆子在压水井那边浇完了花,把水瓢放在井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来。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膝盖边上——是早上山月摘的那束野菊花,少了花瓣,零零落落的,插在罐头瓶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大概是从瓶子里抽出来的。 "山河哥,"他说,"大勇哥他爸找他了吧?" 我放下碗,从兜里掏手机按亮。一条新消息,大勇发来的:"见着了。我爸回来了,在店里,我跟他说话呢。他让我先住下。等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然后把屏幕转过去给豆子看。他不识字,但他凑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字,又抬头看我:"他说啥?" "他说见着他爸了,他爸让他住下。" 豆子的脸上那层紧绷着的东西忽然就松了,像一块冰在暖水里化了一样,先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接着整张脸都展开了。他"嘿嘿"笑了两声,又使劲抿住嘴,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晃着腿,鞋底磕在台阶沿上,吧嗒,吧嗒,这次敲出来的声音轻快多了。 山月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那个向日葵花盘从她脑袋底下滚出来了,滚到台阶边上卡住了。她眼皮动了动,没醒,嘴里"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那儿把剩下的半碗豆子汤慢慢喝完。汤已经温了,不那么烫了,喝下去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到肚脐眼下方那块。夕阳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里。矮墙上那丛牵牛花的影子又拉长了,长长地铺在水泥地上,像几根细瘦的手指。 铁栅栏门还歪着,门外那条碎石子路被夕阳照得发红发亮。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里头草木被晒了一天后蒸腾出来的气味,暖的,干的,混着一点点枯叶的涩。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在台阶上。豆子坐在旁边晃着腿,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就几个音来回地转,像小溪水从石头缝里挤过去的声音。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着,远处山上那棵树的叶子也跟着响,一高一低地应和着,像有人在对唱。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大勇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时长只有四秒钟。我点开听,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边上。嘈杂的背景里有人说话,大勇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喘着气,带着笑:"山河,我爸说等忙完这阵带我回去看你们。" 语音放完了。我把手机按灭,塞回裤兜里。槐树叶子又响了一阵,风小了,天边的橘红色一点一点地往灰蓝里沉过去,沉得慢慢的,像糖在水里化开。 我靠着树干,把那条伤了膝盖的腿伸直了搁在台阶上,另一条腿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山月还在睡,呼吸细细的,均匀的,像一只小小的钟在走。豆子坐在旁边晃着腿,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儿。林小满蹲在槐树根底下,把绕在手指上的草茎解下来,又绕上去,解下来又绕上去。石头和花花在矮墙那边安静下来了,两个人挨着蹲在那儿,不知道在干什么,可能是看蚂蚁搬家,可能是看草叶子上爬的瓢虫。 太阳终于从山脊线那边沉下去了。天光从橘红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最先亮的是东南角那颗,又亮又冷,像谁在天上戳了个洞,光从洞那边透过来。院墙外的草窠里有什么虫子开始叫了,细细的,吱吱的,一声接一声,像在试嗓子,试了几下之后就放开了,成片成片地响起来。 铁栅栏门被风带着吱呀了一声,又安静了。风暖了又凉了,从山里头下来,带着露水开始凝结前的那种凉丝丝的气息。 豆子不晃腿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铁栅栏门那儿,伸手把那扇歪着的门往正里推了推。门轴响了一声,合页总算正过来一些,门缝窄了,风灌进来的声音小了一点。他回身走回来,又坐回台阶上,挨着我坐下。 "山河哥,"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你说大勇哥在他爸那儿住下了,他过得好不?" "应该好。"我说,"亲生的。" 豆子"嗯"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铁栅栏门外那条已经看不清楚了的碎石子路。他的侧脸在暗下来的光里有些模糊,鼻梁的轮廓浅浅的,下巴尖尖的,两个肩膀微微收着,像一只缩起来的鸟。 我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卷林小满托我给大勇的钱,纸币还卷着,和手机搁在一起,手机被体温捂得温温的,屏幕暗着。 山月在台阶上翻了个身,脸朝着这边,那只凉凉的手又从睡梦里伸出来了,摸索着碰到了我的衣角,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像夜里走山路的小孩攥住大人腰带那种紧法。她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像是一个音,又像半个字,就那么含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就没了。 我没动,让她攥着。夜风从铁栅栏门的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露水的气息和草木灰的味道,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块湿布子贴在脸上。天上的星星又多了一些,密密地铺在深蓝色的穹顶上,有一颗特别亮的,就在槐树顶上,像一滴悬着的水。 我靠着树干闭上眼。豆子的呼吸声在右边,细细的。山月的攥着我衣角的那只手,她呼吸的起伏贴着我的衣服传上来,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院子里的虫鸣声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里面。远处山上那棵树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是夜风一层一层吹过去的声音。 我想起父亲回的那两个字,"打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那两个字一直搁在手机里,搁在我裤兜里,隔着布料贴着我的大腿。我闭着眼,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脸——那张脸已经有些模糊了,四年前他走的时候我还能清晰地记得他眉毛的形状,颧骨的高度,下巴上那粒痣的位置。现在想起来,那些细节像被水泡过的纸,边角模糊着,颜色褪下去,只剩一个轮廓。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山月大概也不记得了。 夜风又大了一些,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啦一阵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落在我脚边,落在我膝盖的纱布上。我伸手捡起一片搁在手心里,叶子是黄的,叶脉清晰,一条一条地从叶柄往外辐射出去,像地图上的路。 我攥着那片黄叶子没松手。虫鸣声还在响,一声叠着一声,从草丛里,从墙根底下,从铁栅栏门外那片荒掉的稻田里,密密地涌过来。 山月的手指在我衣角上攥得更紧了一些。她睡着了,梦里大概在走什么路,攥着怕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