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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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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排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关节微凸,山月的手也垂在身侧,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碰到,但也没有刻意拉开。风又吹了一阵,把父亲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山月那件浅蓝色短袖的衣摆也跟着动了动,像是两件衣服被同一阵风牵了一下,又各自落回了原处。 父亲先转开了目光,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泥人旁边那个空罐头瓶底还积着昨晚雨水留下的一小洼清水,瓶口沿上挂着没干透的水珠。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瓶子,又看了看泥人,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对着山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能听清:"长高了不少。"他说的是那排新芽。 "嗯。"山月说。 父亲又看了那排新芽一眼,然后走到压水井边上压了半瓢水端在手里看了看,没有喝,倒在了井台底下的泥地上,把水瓢放回原处。他走回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槐树,看了看喜鹊窝,看了看矮墙根那排新芽,像是在重新确认一遍院子里这些东西的位置和样子,确认它们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他确认完了之后,收回目光,看了看杂物间门口站着的我,又看了看山月,然后说了一句话:"工地上放了几天假。" 山月点了点头。 父亲又说:"后天走。" 山月又点了点头。 父亲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进厨房去了。山月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排新芽,看了一会儿,也走进厨房去了。阳光从门框里照进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门槛上叠了一下又分开,一个往灶台那边走,一个往灶台这边走,交错了那么一瞬,又各归各位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槐树上的喜鹊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像是试探性的,叫完了就安静了。那排新芽在晨光里被晒得暖融融的,叶片上的水珠已经快要蒸发干净了,只有叶尖上还悬着几粒极细的反光,像穿在叶脉上的小珠子。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排新芽,最大的那棵顶端那片昨天刚展开的叶子已经完全摊开了,边缘平滑,颜色均匀,叶脉一条一条地从叶柄向外辐射出去,像一张缩小了的路线图。那块旧手帕叠了两折垫在根部旁边的土面上,被早晨的阳光晒了一小会儿之后已经开始变干了,布料边缘微微卷起来一点。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把那块手帕的一个角掀起来又放下,像是轻轻地翻了翻它的边角,然后整块手帕落回地面,重新贴着土,又不动了。 我蹲在矮墙根前面看着那块手帕落回地面,风又吹了一次,这次只把手帕边缘的细线头吹得动了一下,整块布还是贴着土面没有掀起来。我伸手把卷起来的那个角按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厨房方向走了几步,但在门口停住了,没有进去。透过半掩的门能看见父亲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就端着。山月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门,像是在整理碗架上那几只碗,把摞好的碗又拿下来重新摞了一遍,摞好了又拿下来,最后放回原处了,位置跟之前差不多,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陈爷爷在灶台另一头切着什么,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笃,笃,笃,节奏均匀,像一棵老树在稳稳地呼吸。 我退回院子里,没有进去打扰那段时间里厨房里那份不需要第三个人的安静。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院子晒得暖融融的,矮墙根那排新芽的影子从墙根底下缩出来一小截,短短的,嫩嫩地贴在泥土表面上。柳枝的叶片被南风吹得轻轻摆动,细长的枝条弯出一道弧线又弹回来,像一个人在做早操。 父亲在厨房里待了大概一个钟头才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什么冒着热气的东西,走到矮墙根前面蹲下来,把那碗东西放在墙根底下的地上——是一碗温热的米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热气从碗口慢慢升起来。他放好了碗,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排新芽,然后转身走回厨房去了。山月过了一会儿也出来了,看见墙根底下那碗米汤,站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端走,又站起来走开了。那碗米汤在墙根底下搁了一整个上午,碗沿的热气渐渐变淡,表面那层膜越来越厚,最后汤面凝成了一整片温凉的白膜,碗沿上的水汽彻底干了。快中午的时候山月从厨房里出来端走了那只碗,碗里的米汤只剩下一个浅底子,大部分已经被泥土吸收了,碗沿内侧还挂着干了的米汤痕迹,像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那天剩下的时间父亲在院子里待着,没有像上次那样绕圈子走,而是搬了张矮凳坐在台阶上,面朝院子坐着,大多数时候看着矮墙根那排新芽,偶尔抬头看一眼槐树上的喜鹊窝。风把喜鹊窝沿上垂下来那截枯枝尖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那截枯枝晃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矮墙根底下了。山月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有时候端一碗水出来放在窗台上,过了一会儿又端走了,有时候蹲在压水井旁边洗几片菜叶子,洗完了晾在窗台边上。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铁栅栏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急,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地响。豆子推门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野花,黄白色的,和上次差不多的那种。他跑进院子先是看见了台阶上坐着的父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跑到矮墙根前面蹲下,把那把野花放在墙根旁边的地上,蹲着看了一会儿那排新芽。山月从厨房里出来了,豆子看见她站起来,把手里的花递过去——那把花比上回那束精神一些,花瓣还润着,花蕊里没有灰,像是刚从路边折下来不久。山月接过去,拿到窗台上,把空罐头瓶里积的那洼雨水倒掉,灌了半瓶新水,把花插进去。黄白色的花挤在瓶口,水珠沾在花瓣上,在午后的阳光里亮闪闪的。豆子站在窗台旁边看着她插完花,然后走到矮墙根前面又蹲下来看那排新芽,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台阶前面,看着父亲坐在台阶上的背影,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叔叔。"父亲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哎。"豆子站在台阶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想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站了几秒之后什么也没说,冲父亲点了下头,转身往铁栅栏门走了。他跑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山月姐我回去了",然后推开铁栅栏门跑远了,蓝布褂子的背影在碎石子路上越来越小,在拐弯的地方闪了一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