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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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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粉红色外套被叠好放在杂物间的床板上之后,院子里像是少了什么,又像是多出了什么别的东西。山月穿着那件浅蓝色短袖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我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她身上那件旧外套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换了。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床板靠里的位置,袖口新缝的那道折边在阴影里不太看得清,但用手摸的话能摸到那一条微微凸起的线迹。 豆子来过了之后,那两天院子里比往常更安静一些。山月每天早上还是蹲在矮墙根前面看那排新芽,浇水,松土,用手把那些冒出来的小杂草拔掉。那排新芽一天比一天高,最大的那棵已经长出了第六片真叶的边缘,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更深一些的翠绿。柳枝也窜了一截,细长的叶片从枝节处冒出来,一根枝条上挂了七八片叶子,风一吹整棵柳枝轻轻摇晃,比旁边那些黄豆苗高出了一大截,像一个站在一群小孩子中间的大人。 山月蹲在矮墙根前面拔草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那棵柳枝,然后继续低头做手里的活。她的动作和以前差不多,但比以前更稳了,不再急着做完什么,每一件事都慢慢来——浇水的速度慢了半拍,手伸出去的时候先在空中停一下,然后才落下去。 那天下午大勇又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拎东西,空着手走进院子,先喊了一声"山月姐"——山月正在矮墙根前面蹲着,听见他喊回头应了一声。大勇走到她旁边蹲下,两个人蹲着一起看那排新芽。大勇看了一会儿,指了一下最大的那棵新芽顶上那片刚展开的叶片,说了句什么,山月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矮墙根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把他们说话的声音揉碎了又拼起来。 大勇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把插在罐头瓶里的野花。花已经蔫了大半,花瓣卷着边耷拉下来,颜色从黄白变成了干枯的褐色。他看了一会儿那把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泥人,然后转身走回矮墙根前面,站在山月旁边。 "山月姐,"他说,"那些花枯了。" "过两天换新的。"山月说。 大勇点了点头。他在院子里又待了十几分钟,走的时候山月还蹲在矮墙根前面没有站起来,冲他摆了摆手说"下次来",大勇应了一声"嗯",推开铁栅栏门走了。 那天晚上山月把那把蔫了的野花从罐头瓶里抽出来,扔进墙根底下的草丛里。她拿着空罐头瓶走到压水井边上接了半瓶水,放在窗台上,没有插新的花进去,就让那个瓶子里装着半瓶清水搁在泥人旁边。瓶子里的水在月光底下泛着亮光,像一面小小的、安静的镜子,把泥人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微微晃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台上那半瓶水还在那里,清水被晨光一照透亮亮的。山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路过窗台,脚步没有停,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那瓶水,然后继续往矮墙根那边走了。她蹲下来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最大的那棵新芽顶部那片刚展开的叶片——今天的动作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像是她知道它已经站稳了,不需要再确认太多,碰一下就够了。她收回手,拍了拍手上沾的泥,站起来,看了看远处东边山脊线上正在升高的太阳,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了。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泥地面上,从厨房门口一直伸到矮墙根底下那排新芽的旁边。新芽在晨风里立着,叶子微微晃动,影子投在刚刚被浇过水润湿的泥土上,两道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方向是一样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出去。 她走进厨房之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影子还留在水泥地面上,没有立刻被太阳偏转的角度拉走。阳光在升高,影子在缩短,边界也在变模糊,边缘的线条慢慢软化成一片浅浅的阴影,像一滩水在慢慢蒸发。等那道影子彻底缩回她脚底下的时候,我已经站了有半分钟,然后也转身往厨房走了。 那几天的日子过得比之前慢。山月没有再坐回台阶上发呆,也没有总守在矮墙根前面。她每天还是去看那排新芽,但待的时间短了,看完了就走开去做别的事情。有时候去后院把陈爷爷晒在架子上的干菜翻个面,有时候蹲在压水井边上把堆在井台底下的枯草藤收拢起来堆到墙根底下。那件粉红色外套被叠好放在床板上之后,像是把什么重物从她身上卸了下来,她的背影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步子迈出去的时候落脚也稳了,不再踩下去的时候多顿那一下。 窗台上那半瓶清水放了三天。每天早上山月路过窗台的时候会侧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继续走开。第三天傍晚,她从那半瓶清水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瓶子端起来,走到矮墙根前面,把瓶里的水慢慢地浇在了柳枝根部的土面上。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咕嘟声,柳枝的叶片被浇起来的水汽润湿了一瞬间,亮了一下。她把空瓶子拿回窗台上放着,没有插花进去,就让它空着搁在泥人旁边。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槐树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从半夜一直下到天快亮才停。我醒了一次,听见雨声打在屋顶的石棉瓦上,声音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翻不完的书页。杂物间的窗户纸被雨水洇湿了一片,透进来的光变得模糊柔润。隔壁床山月的呼吸声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她的呼吸节奏和雨声的间隙是错开的,一深一浅,一长一短,像两件东西各自走着自己的步子。 第二天早上推开杂物间的门,空气里全是雨水洗过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院子里到处是水光,槐树叶子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矮墙根那排新芽的叶片上挂着成串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最大的那棵新芽又窜高了一截,枝节之间多出来一节浅绿色的嫩茎,最顶端展开了一片全新的叶子,叶面还没完全张开,边缘卷着,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攥着的拳头。那棵柳枝的叶片也被雨洗得发亮,细长的叶子垂着尖,水珠顺着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墙根底下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极小的小坑。 山月已经蹲在矮墙根前面了。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短袖蹲在那儿看着那排新芽,手边没有放水瓢——雨刚停,土还是湿的,用不着浇水。她蹲着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最大的那棵新芽最顶端那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叶子——叶片被弹了一下微微颤了颤,又停住了。她没有多停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湿泥,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窗台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见窗台上那个空罐头瓶的瓶底积了一小洼雨水,透明的,像一小片圆圆的玻璃嵌在瓶底。她看了看那洼水,没有动瓶子,走过去了。 那天上午雨停之后的阳光特别好,照在院子里到处都是亮堂堂的,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天光,把整个院子的光线都揉得柔软了一些。山月从厨房里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台阶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坐着晒太阳。阳光照在她那件浅蓝色短袖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矮墙根前面蹲下看了看那排新芽,然后又走回台阶上坐下来,像一整天就在这两件事之间来回切换,中间没有什么需要着急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需要等的东西,只是坐着,起身,蹲下,再坐着。阳光把她的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拉短,一圈一圈地转着,像一根慢慢磨圆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