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我没有走过去。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站在岔路口朝那个已经空了的方向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影子在她脚边缩成很短的一截,被正午的太阳压成一团贴在碎石子路面上。 过了很久,久到风把地上的干草梗吹得滚了一段又停下来,她终于动了一下——不是转身,只是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个灰蓝色的布袋,隔着布料碰了一下里面的豆粒,然后把那只手留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她站了最后几秒,然后转过来,看见了我,什么也没说,沿着碎石子路往回走了。我跟上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回头看那个拐弯的地方。铁栅栏门半开着,她走进去,经过矮墙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排新芽,然后继续走了,走进厨房,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陈爷爷正在灶台前头整理那袋青菜,他回头看了山月一眼,又看了看跟着进来的我,没有说话,把那袋青菜搁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把厨房里那段安静的时间填满了。 山月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只装了豆粒的布袋还隔着布料贴在她大腿外侧,鼓出一个圆润的轮廓。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泥人旁边那颗黄褐色的豆子还在那里,被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午后阳光晒着,壳面微微反光。她看了一会儿那颗豆子,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伸手把那颗豆子从水泥台面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然后转过身去,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门虚掩着,能听见她在里面的动静——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是她把什么东西放在木板上的轻响,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门被推开,她走出来,手里空了。她走到窗台前面站住,窗台上那颗黄褐色的豆子不见了,泥人旁边空了一小块地方,水泥台面上的印子还留着豆子搁了很久之后留下的一个浅浅的痕迹。 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颗豆子原先躺着的位置,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门口,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走到矮墙根前面蹲下来,看着那排新芽。最大的那棵顶端新冒出来的芽点比她早上看的时候又高了一点点,浅绿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鲜嫩。她没有伸手碰它,就那么蹲在那儿看着那排芽,太阳从她头顶慢慢移过去,把她蹲在地上的影子从身后挪到了身侧,又从身侧挪到了身前。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后院,把那棵老黄豆苗的枯茎拔了起来。茎秆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拔就离了土,根须上还挂着几团干结的土块。我拎着那棵枯茎走回院子的时候,山月还在矮墙根前面蹲着。她把那棵枯茎接过去看了一眼——茎上还挂着两个干瘪的荚,她用指甲把荚剥开了,荚壳薄脆地裂成两片,里面空空荡荡的,豆粒已经收过了。她把枯茎放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站起来,走到压水井边上洗了手,水珠从她指缝间滴落下来。 水声停下来之后,院子里安静了。风又起了,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山月站在压水井旁边,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她的口袋侧边微微鼓起,布袋在口袋里搁着,隔着布料看不出来形状,但能看出那里有一个不大的鼓包,像一颗小石子收在布缝里。她站在那里没有再看那个拐弯的方向,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排新芽被风吹得弯腰又直起来,看着喜鹊从窝里飞出来落在槐树枝桠上又飞回去。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上方,把整个院子里的影子从短拉长,从深变浅。矮墙根那排新芽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沿着水泥地面一路延伸出去,快要碰到压水井的井台边沿才停住。她看着那些影子慢慢伸过来,等到影子尖终于触到了井台的时候,她转身走进厨房去了。 她走进厨房之后,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灶台边矮凳被移动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她在口袋里摸了摸那个布袋,确认它还在。我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山月又在灶台边坐下了,背对着门,肩膀微微收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灶台上的煤油灯还没有点,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把整个厨房照得暖融融的,她坐在那一片光里,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小团,不动了。 我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院子里安静,风起了一阵又停了,那排新芽在矮墙根底下立着,影子已经快要触到压水井的边沿了。槐树冠里的喜鹊大概睡着了,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一两片叶子被风翻动时发出的哗啦轻响。 傍晚的时候陈爷爷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山月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没有出来,我也没有进去。陈爷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矮墙根那排新芽,又看了看压水井旁边那片被水珠洇湿过的泥地,然后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然后是油下锅的刺啦声,是比平时晚饭更早一些的时候,陈爷爷就已经在灶台前面忙开了。 天快黑的时候山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只碗,走到台阶前面蹲下来,把碗放在台阶上。一碗是稀饭,另一碗是腌萝卜条。她自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端着一碗稀饭慢慢喝,喝一口夹一根萝卜条搁在碗沿上,隔一会儿才夹起来咬一小口。风又来了,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贴着她脚边的水泥地面绕过去,把地上几片碎叶子吹得滚了几圈又停住了。她喝完了那碗稀饭,把碗送回厨房,路过窗台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也没有看窗台上泥人旁边那处空了的印子,径直走进去把碗搁在水池里,然后出来了。 天黑透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星光,薄薄地铺在水泥地面上,把矮墙根那排新芽的轮廓照成更深的剪影。山月站在杂物间门口没有进去,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天。星星比前些天又密了一些,从头顶铺到东边的山脊线上,细细碎碎地嵌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她靠着门框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站在那里睡着了,但她忽然开口喊了我一声:"哥。" 我走过去。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天上了。"爸坐上车了。"她说。 "嗯。" 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捏着那个灰蓝色布袋的袋口,把布袋放在掌心里托着,在星光底下看了一会儿。布袋口扎得紧紧的,细麻绳在袋口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她没有解开,就那么托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布袋重新放回口袋里,站直了身体,转身进了杂物间。门在她身后带上,吱呀一声轻响,然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被遮住了,院子里只剩下星光和她刚才站着的位置残留的一点点余温。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推开杂物间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山月已经蹲在矮墙根前面了,穿着那件褪了色的粉红色外套,手边放着那只小水瓢,看样子已经浇完水了。那排新芽在晨光里绿油油的,最大的那棵顶端新冒出来的芽点比昨天又展开了一些,浅绿色的叶片尖已经微微张开,像一只刚把翅膀从壳里抽出来的小虫子正准备展开。她蹲在那儿看着那排新芽,没有像平时那样伸手去碰,就那么蹲着看。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她也没有去拨,就那么蹲在晨光里,看着那排新芽慢慢被升高的阳光照亮,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亮起来,最小的那一棵也亮了,叶面上泛着细细的反光,像刚被露水洗过一样。